二一、模仿
羊患站直,閉上眼睛。
眼縫裡開始溢出淡淡的金光,不是反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那些金光像絲線,從他的眼角、眉心、耳後蔓延出來,纏上那些甲片。甲片開始震動,不是物理上的震,是另一種——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過來了。
他的表情開始變化。先是肅殺——眉頭緊皺,嘴角下撇,像在盯著什麼遠處的敵人。然後是糾結——咬著牙,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接著是焦慮、害怕、慌張——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小憐的手指繃緊了一點。
七姑的聲音從水晶蘭裡傳出來,壓得很低。「小憐,扣好彈指。我看搞不好真的得彈他……」在她的獵人經驗裡,不穩定的事情最後只能鎮壓。不能等它爆,要在爆之前按住。
羊患的表情轉為憤怒。不是那種冷靜的怒,是失控的、從身體最深處炸開的怒。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想出來。他突然仰天大吼——不是人的聲音,是戰場上那種、被刀砍進骨頭裡才會發出的嘶吼。他跪下去,雙手抓頭,指節泛白,發出不甘與痛苦地呼喊。
小憐扣起的手指微微繃緊,像是在計算力度。要彈了嗎?再等一下。
忽然——羊患的動靜沒了。他靜靜地跪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戰場上的石像。風吹過來,甲片輕輕作響。
倏地,羊患站起來。他的兩眼怒睜,金光從瞳孔裡噴出來,一手握拳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廢墟上空爆開
「趙軍將士——聽我傳令——!」
那聲音在廢墟間迴盪,連風都停了一瞬。
「即刻拔營——歸——軍——!」
最後兩個字,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站著,喘著氣,眼裡的金光慢慢褪去。肩膀垮下來,像一匹終於跑完長途的馬。
小憐看著他,慢慢鬆開了扣起的手指。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怎麼說——「可惜」的神色。
「我剛真的想彈他看看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七姑在水晶蘭裡噗哧一聲笑出來。迅羽從空中落下來,站在羊患頭上,用爪子撥了撥他的頭髮。
「金瞳的,你還活著吧?」
羊患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很累,很苦,但確實是笑。
「……活著。」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但下次……換你來。」
迅羽哼了一聲:「林間的翡翠不幹這種粗活。」
強爪從青青身邊慢慢爬過來,停在羊患腳邊,仰起頭,慢悠悠地說:「演……得……不……錯。」
羊患低頭看著牠,苦笑:「謝謝喔。」
羊患轉頭先看著他們來時的追獵之路再轉頭看著據點搓著下巴陷入沉思 點了點頭 又兩邊張望了一下心理一個計劃已然成形.
與此同時,另一處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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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昭與他的幾騎親兵在前面扎營。篝火燒得很旺,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上,像一隻蹲伏的獸。老閔站在他身後,躬身低著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秤砣。
「少爺,您追到這,而且我們的手段也被破了幾次……記得家主說的話嗎?此事已了,不必再議 。」說完,他退後一步,又躬了躬身,轉身要走。
「老閔。」聞人昭叫住他。老閔停下來,沒有回頭。聞人昭沒有看他,他看著火,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眼神像在很遠的地方。
「你不知道啊——」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我們聞人家這十來年不跟申家爭長短,是阿爹沉穩,不喜歡鬥爭。但只要有機會,他是不會心慈手軟的。」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那隻玉虎,放在掌心裡摩挲。玉虎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裡一明一滅,像活的。
「那年,年幼的我跟著阿爹去參加國祭。看著申青穿著祭袍,年紀雖小,但已是姿麗端容。她雖為陪祭,念唱的祭詞、祭謠刻板得像照本宣科——但我聽到,卻彷如天籟。」他的眼神迷濛起來,嘴角掛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有種震動著我心底的悸動感。我的天賦在驅使法器上——你想想,有謠唱與鬼神溝通的天賦,加上我的法器役使,現在申家又覆滅了——」
他握緊玉虎,指節泛白。
「讓我得到她,聞人家勢必成為一代巫雄啊。」
「我就是想要她,就是想要」
老閔轉過身,眉頭微蹙,欲言又止。但他還是說了:「少爺……但昨天,山丘上出現的那個少女可不比申青啊。她帶著詭異的氣息——既生又死,既像人又不像人。我們要不要再——」
「老閔啊——」聞人昭打斷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晚吃什麼,「不擔心。今晚我們就策動全部法器。那個少女,可以的話一併困了帶走。但我只要申青!」他頓了頓,眼睛瞇起來,像貓看著籠子裡的鳥。「申青啊申青——優秀的巫脈,動人的巫唱,讓我情不自禁的樣貌與幽香,還有那神奇的鏡子——你是我現在最夢寐以求的存在啊~~~」
他仰起頭,閉上眼睛,像是在嗅什麼只有他才聞得到的香氣。
老閔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如癡如醉的表情,沉默了一息。他退後幾步,消失在帳篷的陰影裡。
聞人昭還坐在火堆旁,手裡握著那隻玉虎,嘴角掛著笑。火光跳動,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貪婪的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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