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村口
離長平還有幾天的路程。路越來越寬,村子越來越多。這天傍晚,她們經過一個村落,遠遠就看見村口站著一個小男孩。他穿著一身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裳,手裡攥著一封信,看見有人經過就湊上去,怯生生地問一句。前面幾個路人搖搖頭,走了。他低下頭,又站回原處。
小憐拉著板車走過去的時候,小男孩也湊了上來。「請問……您識字嗎?」他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拒絕。
小憐停下來。她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小男孩。她識字。小蓮在申家學過,那些醜夫子教的,她記住了。雖然她不太會寫,但她會讀。她點點頭。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把信遞給她,像是遞什麼寶貝。「我阿叔寫來的。爺爺病了很久,一直吊著一口氣,就是想等阿叔的消息。可是我們家沒人識字……」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小憐接過信,拆開。字寫得不算好,但整整齊齊,像是有人一筆一劃慢慢刻出來的。她認得這種字——在申家,那些不會寫字的僕人要寫信回家,就是找識字的帳房幫忙寫。帳房不會用心寫,但會寫得規規矩矩,讓收信的人看得懂。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兒在外平安,勿念。明年開春,兒即還家。望父母保重身體……」
她還沒讀完,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婦人從村子裡跑出來,拉著小男孩的手,眼眶紅紅的。「快!爺爺叫你!」小男孩愣了一下,轉身就跑。婦人跟在小憐旁邊,一邊跑一邊說:「姑娘,能不能請您也來一趟?他爺爺……他爺爺就剩最後一口氣了,就想聽聽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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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轉頭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從她身後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夕陽裡微微發亮,點了點頭。小憐拉起板車,跟了上去。
大廳
那間屋子不大,但擠滿了人。大廳正中擺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半閉著,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床邊圍著好幾個人——有抹眼淚的婦人,有低著頭不說話的壯漢,還有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被大人摟在懷裡,不敢出聲。
小男孩衝進去,撲到床邊:「爺爺!爺爺!信來了!有人幫我們讀信了!」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小憐走過去,蹲在床邊。她把信展開,對著老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兒在外平安,勿念。明年開春,兒即還家。望父母保重身體……」
她讀到這裡,老人的手突然動了。那隻枯瘦的、幾乎只剩骨頭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像是想抓住什麼。小男孩握住那隻手,淚水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爺爺,阿叔要回來了。你聽見了嗎?阿叔要回來了。」
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撐了這麼久,終於可以放下了。他的眼睛慢慢閉上,手也慢慢鬆開了。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哭聲響了起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小憐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封信,不知道該怎麼辦。七姑再水晶蘭里,輕輕說:「把信給他。」小憐彎下腰,把那封信放在老人的胸口。
小男孩的爹抬起頭,滿臉淚水,看著小憐。「謝謝妳。」他說。小憐搖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疲憊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的表情。
七天
那家人很窮,但還是騰出了一間柴房,請小憐她們多住幾天。不是什麼好地方,但乾淨,有乾草,有熱水。小憐沒有拒絕。七姑說,不急。
這幾天,小憐看見了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鬼,不是妖,是「人怎麼送人走」。
老人的遺體停在大廳裡,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布。家裡人沒有哭天搶地,只是靜靜地守著。有人來祭拜,家人就陪著,在遺體旁邊說:「爹,某某來看你了。」然後摸摸老人的手,撫撫他的額頭,像是他還活著一樣。小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不懂。七姑飄在她旁邊,灰濛濛的影子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他們不怕。」小憐說。七姑點頭。「因為那是他們的家人。不是『死人』,是『阿爹』。」
小憐想了想。「小蓮死的時候,沒有人這樣對她。」七姑沒有回答。她只是飄在那裡,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老人。他的魂魄——灰濛濛的、淡淡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正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的遺體,一臉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迷路的人。
第七天。
老人的魂魄還沒有走。他每天都會在家裡繞一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時候停在孫子的床邊,看很久。有時候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塊他種了一輩子的地。有時候就坐在大廳裡,看著自己的遺體,發呆。
迅羽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小憐肩上,對著那個魂魄說:「你該上路了。」老人轉頭看他,那張灰濛濛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做夢一樣的表情。「我知道。」他說,「但我還想看看我兒子。他說春天就回來。我想等他。」
七姑從她身後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發亮。「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她說,「人死之後,魂魄會回家。有時候會變成蟲子,有時候會變成鳥,有時候會變成風。不是因為它們想嚇人,是因為它們還捨不得。」
她看著那個老人。「你可以試試。變成一隻蟲子,一隻鳥,一片葉子。留在這裡,等你兒子回來。不用全部留下——留下一部分就好。另一部分,去你該去的地方。」
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好。」他說。
月光下,他的魂魄開始變化。不是消散,是「分開」——一部分慢慢凝結成一隻小小的飛蛾,停在窗台上,翅膀輕輕地扇。另一部分,像霧,像煙,像風,往天上飄去。不是消失,是「走了」。
小憐站在那裡,看著那隻飛蛾。它沒有飛走,只是停在窗台上,靜靜地等。等那個說春天就回來的孩子。
「七姑。」小憐說。「嗯?」「你以後也會這樣嗎?」
七姑沒有回答。她只是飄在小憐身邊,灰濛濛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那隻飛蛾還在窗台上,翅膀一開一合,像在呼吸,像在等,像在告訴所有人——我還在。但我已經準備好走了。
那天晚上,小憐蹲在柴房外面,把手插進土裡。她沒有吃土,只是插著。涼涼的,濕濕的,像每一次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做的那樣。
「七姑,我們以後遇到這種事,都可以這樣幫他們嗎?」
七姑從她身後飄出來,蹲在她旁邊。「大山裡,我們是用儺舞開路。」她說,「不是強迫他們走,是讓他們知道,路在那裡。走不走,是他們自己的事。」
小憐點頭。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不是懂,是記住。因為她知道,有一天,她會用上。那條路,很長。但她不急了。
小憐化出面具一戴面上輕輕的化出了那時在大山精靈儺舞的服裝在月光下起舞以那時她繼承的送亡舞步為這位老人送別, 七姑在旁邊看著.... "哪天我也得上路吧~ 好歹... 有憐兒為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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