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木鳥與銅人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的路程成了一場大冒險。不是那種驚心動魄、刀光劍影的冒險,是另一種——像是有人在暗處拿著一根看不見的針,時不時戳你一下。不痛,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你找不到它,但它一直在。
第一天的傍晚,青青在路邊歇腳,抬頭看見一群烏鴉從頭頂飛過。她沒在意。但她身邊的羊患突然抬起頭,瞇起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那群烏鴉看了很久,久到青青以為他睡著了。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羊患收回目光,語氣懶洋洋的,「只是有一隻烏鴉,不太像烏鴉。」青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群烏鴉已經飛遠了,只剩幾個黑點在天邊。她看不出哪隻不一樣,但她知道羊患不會隨便說這種話。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土地廟裡過夜。青青睡到半夜,被一陣細碎的聲響吵醒。不是老鼠,不是風——窗沿邊停著一隻鳥。邊緣不自然,像是人雕的,更像她在聞人家看過的那種木雕。月光下,天空有不尋常的黑影在盤旋,黑影帶著兩點紅光——和窗沿邊這隻眼裡的光一模一樣。
木鳥歪了歪頭,那雙紅眼睛盯著她。青青伸手去摸萬里鏡,木鳥突然動了——不是飛,是「滑」。它的腳沒有動,身體卻往後飄了一尺,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然後它轉頭,跳了幾步,消失在廟門外的夜色裡。
青青追出去。月光下,什麼都沒有。她咬著唇,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聲罵了一句:「……裝神弄鬼。」但她的手在發抖 。
第二天,她把這件事告訴羊患。羊患聽完,沒有驚訝,只是點了點頭。「木鳥。偵察用的。」他說,從懷裡掏出一塊乾餅,掰了一半遞給她,「我以前聽人說過,有一種術法可以把魂魄依附在木頭做的鳥獸上,讓它們替主人看東西、找東西。不是活的,但比活的還難纏——因為它們不會累,不會怕,不會分心。」
青青咬了一口乾餅,嚼了兩下,突然覺得嘴裡沒味道。「……你是說,有人在用這種東西盯著我們?」羊患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邊有幾個黑點在盤旋,她不禁想——被監視、被追蹤,原來這麼難受。
真正讓她害怕的,是那些「故事成真」的瞬間。羊患每天晚上都會講一兩個離奇的傳說——什麼旅人走進一座山,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五十年;什麼村莊在月圓之夜會沉進湖底,天亮才浮上來;什麼迷路的樵夫聽見背後有人叫他的名字,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但從此耳朵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話。青青本來當故事聽。但她漸漸發現,羊患講這些,不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在暗示她。因為他講的那些事,正在她們身上發生。
木鳥出現後的第二天晚上,青青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聞人家的後院,四週一片漆黑,只有遠處一盞燈籠亮著。她往燈籠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廊道上出現了幾個人形她拿起那盞燈籠,卻見那幾個人形不是家丁,是暗黃色的——銅人。這些銅人緩緩向她聚攏,靠近、擠壓,不留喘息的空間。她伸手去推,兩手揮擺著,乍然「鏗」的一聲。很響。手很痛。不是夢裡該有的感覺。她碰到了什麼——那手感,像在整理祭器時摸過的銅器。她瞥見角落裡有一個模糊的、迷你的、暗黃色的小人形,躲在陰影裡。
「做夢了?」羊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沒睡醒的沙啞。青青沒有回答。她還在喘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觸感太真實了——冰冷的、堅硬的、有稜有角的——不像夢。
「……沒事。」她把那隻手縮進袖子裡,再也沒伸出來。
羊患嘆了口氣,轉頭看她,那張總是懶洋洋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無奈。「大小姐,妳是不是招惹了什麼人?咱這是被盯得死死的啊。」
青青沒有否認。她站起來,把濕掉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嘴上卻不饒人:「用不著你管。」
羊患也不在意,只是歪著頭看她。過了一會兒,青青才悶悶地補了一句:「……我知道是誰。」
「誰?」
「聞人昭。」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他用的是『憑靈托物』,把魂魄附在器物上,讓它們替他做事。他現在用這些——」
「戲耍。」羊患接了她的話,語氣難得沒有懶洋洋的,「他知道我們要去哪,不急著攔,先嚇嚇妳。讓妳睡不好、走不快、疑神疑鬼。」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的天邊,「還沒完。等他把這些『小玩意』玩夠了,才會動真格的。」
青青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萬里鏡抱得更緊,加快了腳步。走了一陣,她才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雕蟲小技。」類似的手法她想起了太君用的拘靈氅...
她的手,從頭到尾沒有從鏡子上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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