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二、隙縫

十二、隙縫

「我們現在夜宿的這種地方——」羊患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遠方山巒模糊的輪廓，「在很久以前，太陽下山之後，老人家都會交代，盡量不要出門。」

「為什麼？」青青的聲音還帶著鼻音。

「因為有個傳說。」羊患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說一件很古老的事，「有些時候，夕陽的邊界線會成為兩個世界的裂縫。白天是人的，晚上是……別的。而黃昏，是它們交界的時候。你站在那裡，分不清自己是往哪邊走。」

青青沒有說話。她從牆邊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燦爛的星空。

羊患的話題沒有延續。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安靜地坐在屋外，等著牆那邊的聲音慢慢平靜。但青青的啜泣聲還沒完全止住，另一種變化先來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有人在用一塊看不見的布，一層一層把這個世界蓋住。

青青最先注意到的是蟲鳴。那些在山野裡從不間斷的、細碎的、像針尖一樣扎在耳膜上的聲音——不見了。不是變小，不是變遠，是直接沒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把它們一口吞掉了。

然後是風。剛才還從木板縫裡鑽進來的、涼涼的、帶著松木味道的風，也停了。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悶得人胸口發慌。

「羊患？」青青放下抱在膝蓋上的手，轉頭往門的方向看。

門開著一條縫，是羊患出去時隨手帶上的，沒有關緊。從那條縫裡看出去，外面的天空不是她睡前看見的那片燦爛星空——黑壓壓的，像潑了一整缸墨，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羊患不在門外。他剛才坐的那個木墩，空空蕩蕩的，上面只放著他折成兩段的那根枯枝。

「羊患？！」

青青的聲音拔高了。她站起來，往門邊走了兩步，但又停下來。她突然想起羊患說了一半的那個故事——「兩個世界的裂縫」。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

遠處，一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紅色的身影」。那紅不是大紅、硃紅，是那種……像被水泡了很久、褪了色的、暗沉沉的紅。像是血乾了之後的顏色。那人低著頭，長長的頭髮披下來，把整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個蒼白的、尖尖的下巴。

青青的呼吸停了。

那個身影動了。不是走，不是飄——是「滑」。像腳底下裝了輪子，又像是有人從後面推著她，身體不動，但整個人直直地往青青這邊移動。速度不快，都在拉近距離，看得清那一身紅，像浸過血那般艷。

青青尖叫一聲，轉身衝進屋裡，一把把門摔上。

「砰！」

門板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撞上了門，力道很大，整扇門都在顫。

青青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背脊撞上牆角的那堆乾草。她還沒來得及喘氣，外面又響了。

「磅！磅！磅！磅！磅！」

不是一下，是連續的、急促的、像要把門板砸碎的那種敲擊。每一下都敲在青青的心臟上，她的胸口跟著那節奏一抽一抽的，喉嚨裡擠不出聲音。

敲了幾下，又停了。

寂靜。比剛才更深的寂靜。青青甚至聽得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

她顫巍巍地站起來，踮著腳尖，一步一步挪到門邊。她想從門縫往外看——那個紅衣還在不在？

她才彎下腰，眼睛還沒湊到縫隙——

「磅磅磅磅磅！」

這次不是從門板中間傳來的。是從下面。從門板的最底下，那條和地面之間的縫隙。

青青整個人彈了起來，往後跌坐，後腦勺磕在牆上，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顧不上痛，因為那個聲音還在——不是敲門，是在「抓」。指甲刮過木頭的聲音，吱吱嘎嘎的，從門板底下往她這邊爬。

青青的呼吸亂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氣，但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怎麼吸都不夠。

安靜了，什麼聲音都沒有。

青青咬著嘴唇，全身顫抖，往前爬。她想確認——那個東西還在不在？是不是走了？

她跪在門板前面，把耳朵貼上去。

什麼都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正要站起來——

「磅！」

這一次不是敲，是「砸」。門板的下半截炸開一個洞，木屑飛濺，青青下意識地往後仰。

一張臉從洞裡伸進來。

蒼白的，像蠟做的。眼眶是兩個黑洞，眼下掛著兩行暗紅色的痕跡——不是淚，是血。那兩行血痕從眼角一直拖到下巴，像乾涸的河床。她的嘴唇是紫黑色的，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牙齒。

那張臉轉過來，「看」著青青。

長髮底下，是兩個空洞。

它開始往裡爬，從那個破洞裡擠進來，一點一點蠕動，越來越近。

青青尖叫著往後退。手腳並用，狼狽地蹬著地面，後背撞上牆壁，再也沒有退路了。她縮在那裡，看著那張臉越來越近，她能聞到那股味道——不是腐臭，是另一種，像燒過的紙錢混著潮濕的泥土，沉沉的、悶悶的。

四目相對——不，是青青的眼睛對著那兩個空洞。她叫不出聲，只能看著那張臉，看著那些血淚，看著那些好像會動的頭髮。

那雙手伸過來了。灰白色的，指甲很長，指甲縫裡塞著黑泥。它朝青青的臉伸過來，那隻手慢慢佔滿她的視野。

指尖快要碰到她鼻尖的那一刻，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拎住青青的領子。

不是鬼手。是人的手。溫的。

粗魯又準確的，穿過了什麼看不見的界線，一把把她從那個地方拽了出去。

青青再次落地時，腳下是實的。蟲鳴回來了。風回來了。星光回來了。

她洩了氣大口喘著，渾身冷汗，看見羊患站在她旁邊，金色的瞳孔在夜裡微微發光。那間獵戶小屋還在原地，門板完好，窗戶透著月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青青愣了好幾息，才結結巴巴地擠出聲音：「羊、羊、羊患……剛、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陰陽交界的隙縫。」羊患蹲下來，拍拍她的背，語氣還是那樣懶洋洋的，「這種隙縫其實不算少見。但我才要跟妳講這個故事，它就發生了……也太巧了。」

他站起來，往那間小屋看了一眼，又轉頭看她。「沒事了。我把妳拎回來了。今晚就別在那過夜了。我們繼續走吧——今晚星空夠亮，天光也還行。白天再休息。妳也……歇不下來了吧？」

青青的呼吸漸漸平穩。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她把那雙手握成拳頭，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你說的對。」她的聲音還有點啞，但語氣已經穩了，「今晚我也無法休息了。再走一段吧。」

兩條身影踏著夜色，繼續往北走。

月光照在她們身後。那間小屋靜靜地立在枯樹旁，門板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樹下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一隻形似玉雕、狀如猛虎的存在，從陰影中緩緩浮現。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它看著那兩個遠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咧開——那不是笑，是獵人鎖定獵物的弧度。

「唔——哼哼哼哼。」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年輕的，帶著笑的，像在欣賞一場有趣的遊戲。一種「一切都還在掌控中」的笑意。

「申青這妮子，竟然逃過我這一局。界隙捉擒……」它頓了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瞇起來，映著遠處青青倔強的背影。「那個蒼白的青年，有點本事。但青青啊——」

它的身影慢慢融入黑暗中，只剩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盞不會熄滅的燈。

「妳是逃不離我的掌心的。」

風把這句話送出去，但沒有送到任何人耳裡。只有月光靜靜地照著那棵枯樹，和樹下已經空無一物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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