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過去
青青與羊患路上的日子,經過驛站、小鎮就會逗留幾天拉起布條,用萬里鏡幫人找東西,賺賺盤纏已經有些時日了。她找過牛,找過戒指,找過走失的孩子。每一次,鏡子都會給她答案。她以為自己會了。她以為萬里鏡就是這樣用的——幫人找到丟掉的東西,換一點錢,換一口飯,換一個晚上能安心睡覺的地方。
那天傍晚,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不哭不鬧,就是坐著。青青走過去問她怎麼了,她說:「我在找我女兒。她出去做工,三年沒回來。我聽人說,你能尋物,我就來了。」
青青接下了這個案子。她用萬里鏡找。她看見城裡,看見市集,看見一條一條的巷子。她看見很多人,但沒有那個女兒。她換了一個方向,看見山,看見樹,看見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路的盡頭有一間小屋,屋裡很暗,角落裡蜷著一個人——瘦的,病的,動不了的。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再看清楚一點,但鏡面突然暗了。不是關掉,是像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她試了三天,每天都看見同樣的畫面——那間小屋,那個蜷縮的人影,然後鏡面暗掉。第三天,她終於看清楚了那間小屋的位置,那條山路的方向,那片隱約可見的海、遠遠的港口、山腰上那棵歪斜的老樹。
她告訴老婦人:「人沒死,但生病了,很虛弱。被關在一個地方,看得到池或是湖。在山腰上。」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青青以為結案了。她坐在那裡,抱著萬里鏡,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青青坐在那裡,抱著萬里鏡,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原來這面鏡子,也可以幫人。她突然覺得,這面鏡子不是髒東西。申家拿它害人,但她可以拿它幫人。異寶沒有善惡,只要往好的方向用,就是善的。她那天晚上睡得很好。
但那之後,她的占卜開始不穩了。有時候很準,有時候看不懂意義。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萬里鏡好像變了,像是有人在裡面敲門,但她不知道怎麼辦。
羊患發現她的不對勁, 也只能每過一陣子就幫青青穩定萬里鏡的使用狀況繼續用這種嗑喀絆絆的方式繼續他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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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落難逃亡的高官千金,一個來路不明、長相奇異的異人,帶著一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理由,一路往北。北邊有什麼?一個關係不明的非人非妖,和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目的地」。這樣的組合,說出去誰都不會信。
這天傍晚,他們沒能找到客棧,也沒遇上破廟。眼看著天色暗下來,羊患在路邊發現了一條岔出去的小徑,盡頭隱約有座木屋。走近一看,是獵戶們輪流使用的歇腳處,門沒鎖,裡頭鋪著乾草,灶台上還留著半罐鹽。
「將就一晚。」羊患把門推開,側身讓青青先進。
夜很深了。羊患沒有進屋,他坐在門外的木墩上,仰頭看著滿天星斗。山裡的夜空乾淨得像被水洗過,銀河從東邊橫到西邊,密密麻麻的星星壓得很低,像隨時會掉下來。
青青靠在屋裡的牆邊,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和他背對背。
「欸——我說這位千金。」羊患的聲音從牆外傳來,懶洋洋的,像在聊天氣,「妳怎麼會逃出來啊?」
牆內一片沉默。
青青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她看著黑暗中那扇沒有點燈的窗,窗外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我不逃的話,就不是自己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我看過做不了自己、任人擺布、連命都不是自己能掌握的那種人。」
「嗯喔——」羊患的語氣裡帶了點什麼,不是同情,是「我聽懂了」,「所以妳害怕。因為妳知道那種身不由己。」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青青沒有否認。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我有個……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人。」她說,「經歷過那種日子。我們一起長大的那些年,她就是那樣過來的。」
「那妳這個『不是朋友的朋友』,後來怎麼了?」
牆另一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羊患以為她睡著了。
「我不知道。」青青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當我對她做了那件事之後,再見到她的時候……她既是她,又不像是她。」
「接著——」
「接著她回到我家,毀了我家的一切。」
羊患沒有馬上接話。他從木墩上拿起一根枯枝,在手裡轉了轉。
「一個會任妳家擺布的人,怎麼可能再出現的時候,就有能力毀了妳家?」他的語氣不是質疑,是好奇。
青青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像在回憶一個很遠很遠的夢。
「大爺仰倒在牆邊,口吐白沫。二爺像被釘在牆上,軟趴趴地滑下來……太君她……太君……」
她沒有說完。木板後面傳來壓抑的、悶悶的哭聲。不是嚎啕,是那種咬著嘴唇、不想讓別人聽見的哭。
羊患沒有轉頭。他只是把手裡的枯枝折成兩段,扔進面前的泥地裡。
「妳說得好矛盾啊。」他的聲音放輕了,「那妳對她做了什麼?」
青青的哭聲停了一瞬。
「我……我用花盆砸了她。」
「那更矛盾了。」羊患的眉頭皺起來,但他的語氣還是很平,「妳用花盆砸她,不知道她怎麼了。她回來卻毀了妳家?妳是對她還做了什麼其他的事?」
沉默。
牆那邊的哭聲沒有了,只剩下深深的、一下一下的呼吸。
青青突然想起那張臉。不是小憐的臉,是小蓮的臉。是那個在正廳裡、在所有人面前、抱著陶盆、低著頭、從來不哭的小蓮。是那個在祭壇上、戴著面具、跳到吐血的小蓮。是那個躺在血泊裡、把最後一口氣給了一盆花的小蓮。
還有她回來之後說的話。
——申家屠我全族,我就以申屠為姓。我是墨山的小蓮,我叫申屠蓮!
——申家屠我全族,我以申屠為姓。乞姑是我阿母,我是申屠乞憐。
青青把臉埋進膝蓋裡,沒有回答。
羊患沒有追問。他聽得見牆那邊的呼吸——很重,很亂,像有人在水裡掙扎。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把背靠在木板上,和她隔著那層薄薄的牆,背對著背。
「好吧,這話題先這樣了。」他說,語氣突然輕鬆起來,像在換一個話題,「我跟妳講個故事。」
青青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她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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