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為奴
申屠家的日子，和山裡不一樣。
餐席間沒有阿爸爽朗的笑聲，沒有阿母的笑罵。只有一碗米湯，擱在她面前，淡淡的，沒有一點油星。還有青青吃完的飯菜——剩的，冷的，撥到她碗裡的那些。
她吃。不吃就餓著。她已經學會了。她從來不抱怨。山裡教過，有得吃就吃，沒得吃就等。但山裡等的是下一頓飯，這裡等的是青青吃完。
衣服又厚又難穿，好幾層，裹得她動起來笨笨的。她懷念以前那身舊衣裳，薄薄的，鑽山的時候方便，跑起來會飛。但這裡沒有人鑽山，沒有人採草，沒有人蹲在溪邊聽風向。
青青不玩泥巴。
青青不會自己去採草。
青青不會聽風向。
青青只學巫。學拜的方向，學轉的圈數，學唱那些她記不住的詞。青青唱得好但只是人聽覺得好，所有人都誇她漂亮，誇她好。族長可不會這樣。族長不會誇她。族長只會說「大山大水聽不懂」，要她重來，重來，再重來，直到身體記住那種感覺。
但族長不在了。這裡沒有人會那樣說。
那些香噴噴的姐姐們，每次看見小蓮整理香花祭草，就會圍過來。她們指著她那雙粗粗的、長滿薄繭的手，像母雞一樣咯咯地笑：
「山裡的孩子真粗魯～呵呵呵～」
小蓮不說話。她把頭低下去，繼續整理手裡的香草。
但後來她聽見申太夫人說過一句話：
「有長年侍弄花草的薄繭，是『通草木之神』的跡象。」
小蓮不懂那是什麼意思。族長也說過 她把那句話記住了她選擇信族長。
青青有時候也會跟著笑。不是故意的，是看到大家都在笑，就跟著笑。笑完之後轉頭看小蓮，眼神裡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什麼都沒有，像在看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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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最討厭的，是青青要上課的時候。
那時候她必須換上跟青青一樣的衣服，跟著一個兇巴巴的阿姨學巫。
這邊要拜，那邊要起。這邊要舞，那邊得轉一圈。
青青學得挺好。那些動作在她身上，輕飄飄的，軟綿綿的，像一朵不會落地的雲，雲只會變不會溝通
但小蓮不喜歡。
她跳的是不一樣的舞——部落的是媽媽教的舞是戴上面具就能看見大黑的那種，腳要踩在土上，身體要沉下去，每一個動作都要讓山看見、讓樹看見、讓那些看不見的存在看見身體跟動作該去哪當下才會知道。不是這樣轉一圈、再轉一圈，像一隻被線牽著的紙鳶照著譜在動。
這裡的巫，沒有山，沒有水，沒有那些流動的光。
青青學得挺好，站在中間，轉圈的時候裙擺會飛起來。那些姐姐們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什麼寶貝。
小蓮站在角落，黑乎乎的，沒有人看她。
申太君時不時會過來看青青學習的進度, 她總是安靜地站在後面像是沒這人一樣但總有種令人背脊發毛的涼意代替她駐足在那.
她很在意青青的學習, 但有時候青青就是學的差一點這時候太奶就會把小蓮拎出來要她代替阿姨再跳一次. 小蓮照著做而且跳得幾乎如出一轍 這時候青青憤怒的眼光會從旁邊狠狠的刺向她.
但每次隨著節拍做出族長說的”能傳達到"的小變動時卻會被太奶厲聲斥喝的中斷 揪著她的耳朵吼著"國的祭舞不是你可以改的!!!” 青青在旁邊竊笑。
但她的笑聲沒有持續太久。太君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青青的笑聲就停了。她把頭低下去，縮了縮肩膀，像一隻被捏住脖子的鵝。
她從來不說，但小蓮知道。因為每次跳完，的那晚，青青就會找機會掐小蓮，比平時更用力。指甲陷進手臂內側，轉了一圈又一圈，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小蓮身上掐下來。
「你不准跳得比我好。」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有一次，阿姨教了一個新的舞步，小蓮怎麼都跳不對。青青走過來，在她面前跳了一遍。跳得很好。然後她轉頭看小蓮，嘴角掛著笑：「看清楚了嗎？要這樣。」她沒有說「妳真笨」，但她的表情說了。小蓮低著頭，沒有說話。她後來自己練了很久，練到腿都在抖。但她沒有問青青。她不想再看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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