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六、囚陣

十六、囚陣

申老太手持穢筆，從正廳開始。

一筆。一畫。一勾。

筆尖在空氣中劃過，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黑色的墨跡從虛空裡滲出來，落在牆上、柱上、地上，像活著的蟲子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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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從正廳到迴廊，從迴廊到後院，從後院到圍牆——她繞著整座大屋，一筆一畫地勾勒。

囚陣。專門用來困住那些有本事的東西。只要踏進來，就別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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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二爺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那些扭曲的紋路慢慢成形。他看不懂那些圖案，但他看得懂母親的表情——那是一種「準備好了」的表情。

「夠了嗎？」

申老太沒有馬上回答。她在陣法的邊緣又補了幾筆，那些筆畫更細、更密——前天稍早的遠狙失敗，她察覺到，如果真的如青青占卜所說她們會來，只這些是不夠的。

衰弱的圖紋。氣力。意志。運道。踩進來，這些東西就會一點一點被抽走。

「夠了。」她放下筆，「只要她踏進這屋子，就跑不掉。」

申二爺點點頭。「外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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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了。」申老太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些年收的孤魂，都放出去了。牆邊、樹後、屋頂，到處都是。」

她頓了頓。「她要是靠近，我們會知道。」

申二爺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向角落——青青坐在那裡，面前擺著那面萬里鏡。她的右眼還腫著，青紫一片，像一塊沒化開的瘀墨。

「看到了嗎？」

青青搖頭。那晚的事，她已經說了。申二爺和太夫人比她還積極，連平日不管事的申老爺都每天敦促家丁傭人，多注意大屋四周。

但萬里鏡裡，什麼都沒有。那張臉，再也沒有出現過。

申二爺沒再問。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天很黑。沒有月亮。

等。他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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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暗的時候，那個老兵爬回來了。

他滿身是土，額頭上一個青紫的印子，走路一瘸一拐——不是七姑那種斷腿的瘸，是腿在發抖的那種瘸。他被兩個家丁攙進廳裡，跪在申二爺面前，頭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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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那個女人……那個瘸腿的乞丐婆……」

申二爺瞇起眼。「說。」

「她抓了我……」老兵的聲音在發抖，「逼問我那些墨山奴隸的下落……」

「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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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低下頭。「她……她身邊那個小丫頭……會妖法……」他抖得更厲害了，「我的腿……她動動手指，我的腿就……就……」

申二爺擺手打斷他。「說了什麼？」

老兵縮了縮脖子。「長平……我說她們去了長平……」

廳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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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二爺沒有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窗外那片還沒亮的天空。

然後他笑了。不是生氣的笑。是那種獵人看見獵物足跡的笑。

「起來吧。」他說，「不怪你。」

老兵愣住，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申二爺已經轉身看向申老太了。「準備的東西，用不上了。」

申老太皺眉：「她們不來了？」

「往北走了。」申二爺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掛著的地圖，手指落在一個點上——長平，「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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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但這樣更好。」

他轉過身。「她們在路上，比躲在城裡好找。一瘸一小，往北走，就只有那幾條路。」

申老太沉吟了一會兒。「要追？」

「追。」申二爺說，「輕裝，十個人，夠了。」

申大爺從座位上站起來，沒說話，轉身回房。不一會兒，他拿了一個紙折的小封包出來，遞給申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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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這你帶著。」他的聲音不重，但嘴角那點笑，比什麼都陰。「嘿嘿嘿……」

申二爺接過來，捏了捏，揣進懷裡。嘴角也揚起來，和申大爺一模一樣的角度。

角落裡，青青的手從衣角上慢慢鬆開。她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小憐走了。往北走了。距離——拉開了。

她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放心，不是任何應該有的情緒。只是——暫時不用面對那雙眼睛了。

暫時。

之後呢？之後能真的解脫嗎？解脫了，她能若無其事地承接家裡的一切？太君的冷。大爺的狠。二爺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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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把那些念頭壓回去。暫時不想吧。

天一亮，申二爺帶著人就出發了。十騎，輕裝，沒有旗幟，沒有輜重。每個人只帶了乾糧和水，以及該帶的傢伙。

他們出了城，往北。

馬蹄聲在晨霧裡漸漸遠去，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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