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獵具

十、獵具

今天她們沒有在外乞討。

一早，七姑破天荒地把小憐拉到破廟最深處，那尊斷了半邊的神像後面。她趴下去，手在神桌底下的暗格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灰撲撲的，但綁得很緊。

小憐蹲在旁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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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解開布結，攤開——

一套機弦。幾條換用的皮索整整齊齊捲著。

一把短劍。劍鞘是皮的，劍柄上纏的布已經磨得發亮。

一柄匕首。比短劍更短，更薄，刃口有幾處細細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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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姑，這些是什麼？」

七姑沒抬頭，手指在那些東西上輕輕撫過，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在。

「我蹲點這麼多年——可沒落下真本事。」

她抬起頭，伸手抓了抓小憐的頭髮。

「城裡那些人施捨的東西不是重點。偶爾，我還是會打獵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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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壞了一條腿，真獵得不怎麼樣。但……」

她拿起那套機弦，在掌心掂了掂。拋石索，皮索，裹石子的皮兜——小時候在山裡用的東西。

「該熱身了。」

小憐看著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別在腰間，塞進衣襟裡，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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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著頭，想了一下。「乞姑，當年腿是怎麼傷的？」

七姑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破廟屋頂那個漏光的洞，目光穿過那裡，像是穿過了時間。

她閉上眼睛。聲音從她嘴裡流出來，像是一條被堵了很久的河，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年……我丈夫有威，跟你阿爸有能——他們帶著族裡的男人，在申家那些禽獸靠近大山的時候，發動擾襲。」

她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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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些會巫的女人也動了點手段。族長的意思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深山裡，不會干涉國與國的事。但也要讓他們知道——我們能戰。」

她頓了頓。

「沒想到……我們沒全力打，他們卻做得狠。又抓又殺，把我們當戰俘似的。」

小憐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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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我們改變了態度。男人戰得悍，女人咒得狠。但我的有威——」

七姑的聲音哽了一下。

「還是被俘了。」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枯瘦的、滿是老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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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申二，是個狠角色。那年我算準了押送隊的疏忽，從中段偷襲。想著先把有威和其他最幹練的男人放出來，邊救邊撤……」

她握緊拳頭。

「其他人還好。沒想到他那麼悍勇，當下跟我們耗上了，讓押送的其他人回防，把我們包圍了。」

她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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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們折了幾個族人。但差點——差點就把那些最強、如大熊一般的男人救出來了……」

她的肩膀開始發抖。小憐看見她低下頭，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像是憋了很多年終於忍不住。

「我的有威呀……你是生是死？七蝶——七蝶一定會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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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蝶。小憐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原來乞姑也有自己的名字，不是「七姑」，是「七蝶」。

她沒有說話，只是往七姑身邊靠了靠。

七姑哭了一會兒，然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她抬起頭，看著小憐，眼睛紅紅的，但那裡面有東西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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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七姑放下手。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她已經不哭了。她看著小憐，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七姑上次教你的那個，還記得嗎？」

小憐點頭：「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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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七姑伸手抹了一把臉，「我送了他一個。」

她又把集中精神、盯住、專心、再將意圖對目標釋放的方法，細細地說了一遍。比上次更仔細，更慢，每一個步驟都講清楚。

「小憐，我知道妳特別。」她說完，看著小憐的眼睛，「但不論多特別，這個學起來，還有張底牌。」

小憐歪著頭：「七姑，你那晚用的是『衰』？還有沒有其他的可以用？感覺見效不快——你看，他還還在。」

七姑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裡有欣慰，也有點無奈。

「詛咒我會，但我不喜歡用。當然，我能用的意圖，就沒細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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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小憐。

「你想想，你還學過其他什麼字眼可以用的？」

小憐歪著頭，扶著腦袋。那個動作已經變成她的習慣了——每次要從小蓮的記憶裡找東西，她就會這樣。

記憶像水一樣流過來。那間草屋，那個稀哩呼嚕的夫子，那些她聽不太懂但記住了的詞……

「敗、壞、破、滅、絕、亡。」

她一個一個數出來。

七姑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敗……壞……破……」她喃喃自語，「好。這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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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著小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像是……驕傲的表情？

「妳記著。以後遇到該用的人，就照這個順序——先讓它敗，再讓它壞，再讓它破。如果還不夠……」

她頓了頓。

「那就讓它滅、絕、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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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點頭，把那幾個字又默念了一遍。

破廟裡安靜下來。陽光從屋頂的洞裡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在那堆舊工具上。

七姑把那套機弦繫在腰上，短劍插進腰帶，匕首塞進靴筒。她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雖然還瘸，但那姿勢不一樣了——不是乞丐，是獵人。

「走吧，小憐。」她回頭看那個還蹲在地上的孩子，「今天不打獵，咱們先去熱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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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熱身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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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找個地方，讓妳試試那些字。」七姑瞇著眼笑，「找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找幾個不會被發現的目標。」

她往廟門口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憐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神桌底下那個空了的洞。那裡曾經藏著一個女人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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