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六、詛咒

六、詛咒

這幾天，七姑沒怎麼往城裡去。

她帶著小憐往城外走，走到那些沒人管的山腳下、荒廢的田埂邊、雜草叢生的亂葬崗旁。別人躲著走的地方，她蹲下來，撥開草，挖出幾株灰撲撲的野草。

小憐蹲在一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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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把那些草撿進籃子裡，一邊撿一邊說：「這草，我們叫『山神的指甲』。能止血。」

她掐下一片葉子，葉背上有一條淺淺的白紋，像指甲劃過的痕跡。

「申家人叫它『螻蛄草』。說只有下等人才用。」

她把那株草連根拔起，根鬚上沾滿黑土。

「他們用的金瘡藥比這個好——但那個藥方，當初是搶了我們族裡巫醫的。改了幾個名字，就說成是他們祖傳的秘方了。」

小憐沒說話。她伸手接過那株草，看了看，然後輕輕放進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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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破廟裡。

七姑把今天採回來的草攤在地上，一株一株挑揀。小憐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很粗，滿是裂口和厚繭，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掉的泥。但挑草的時候，那雙手很輕，像在摸什麼寶貝。

七姑從自己的陶碗裡，把那半塊乾淨的麵餅拿起來，放進小憐的空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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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低頭看那塊麵餅，用指頭撥了撥：「乞姑，這是什麼？」

「麵餅啊。」七姑愣了一下，「妳沒吃過？」

小憐搖頭。她吃過饅頭，吃過剩菜，吃過土——但沒吃過這個。

七姑看著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從旁邊的籃子裡摸出一顆野果，塞進小憐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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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乞姑，這是什麼？」

「野果。山裡摘的。」七姑繼續挑草，「城裡人叫它『酸棗』，我們叫它『小猴子的零嘴』。」

小憐把那顆野果含在嘴裡，慢慢嚼。

「七姑，為什麼要教我認這些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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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的手停了一下。「因為妳總有一天要自己活。」她沒抬頭，「到時候，這些東西能救妳的命。」

過了一會兒，七姑突然開口：「小憐，聽著。除了我們兩個人的場合，不可以喊我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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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歪頭：「為什麼？七姑就是七姑。」

「在外面，叫我乞姑。」

「為什麼？七姑不是真的乞丐。」

七姑轉頭看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有種小憐讀不懂的表情。

「妳知道詛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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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歪頭：「詛咒？豬肘？可以吃嗎？」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麵餅。

七姑的拇指扣著中指，一個彈指打在小憐額頭上。「碰——」

「七姑……會痛……」

七姑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是「真拿妳沒辦法」的那種笑。

「傻姑娘。」

她把小憐攬過來，讓她靠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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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跟妳說，詛咒和祝禱是相反的東西。祝禱是跟神明、跟精靈說話，希望某件事變好。詛咒——」她頓了頓，「是希望某個對象變得不好。」

小憐抬頭看她：「為什麼要讓它變不好？」

七姑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破廟的屋頂，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因為……這個對象可能傷害你，奪走你珍惜的東西，讓你痛，讓你痛不欲生。」

「什麼是痛不欲生？」

七姑像是被什麼戳了一下。她的眼神飄遠，眼角慢慢濕了。

「痛不欲生就是……讓你很難過，難過得不想活了。」

小憐歪著頭：「活著很好，為什麼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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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小憐那張臉——那張和小蓮一模一樣的臉——輕輕嘆了一口氣。

「七姑不希望有懂這件事的一天。」她說，「七姑遭遇過。太痛苦了。」

「那為什麼七姑還活著？」

七姑的身體僵了一下。她咬著牙，聲音一點一點從齒縫裡擠出來：「因為……我一定要知道我丈夫去了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當我想清楚這件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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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破廟外的天空。

「我不惜流落街頭，也要知道。」

小憐安靜地聽著。然後她想起什麼：「佝佝說，帶你回大山。」

七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佝佝？族長？你這樣叫祂，祂一定很氣，哈哈哈～」

她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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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真的太神奇了。我還真不知道他們成了……精靈？還是祖靈？不是變成鬼嗎？」

小憐搖頭：「我也不懂。」

「罷了。」七姑抹了抹眼角，「我把剛剛的詛咒說完，這很重要。」

她坐直身子，看著小憐的眼睛。

「如果你遇到一個人，你想要他嘗嘗相同或類似的痛苦，但又沒辦法——那時候，只能詛咒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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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做？」

「看得到人的時候，就死死盯著他。收束你的精神，對著他說——你希望他經歷的痛苦。」

「然後呢？」

「只要你盯得夠死，那個當下夠專心，通常你對它附加的東西，會成功。」

小憐想了想：「那如果見不到呢？」

七姑眼睛亮了一下：「你問到點子上了。如果見不到，那就得知道他的名字，或是樣貌。知道名字，相對簡單，效果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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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你想想，如果你的名字被一個討厭你的人知道了，萬一他又會詛咒，那你不是很危險嗎？」

小憐等著。

「很簡單啊——不要讓他知道你的名字就好啦。」七姑伸手，把小憐鬢邊的亂髮撥到耳後，「所以在外面，你只能喊我乞姑。不要喊我七姑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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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不懂。但她點點頭。

「小憐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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