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33 其他篇｜他去西湖了

一開始在推廣住宅用火災警報器的時候，

我以為最難的是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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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

最難的是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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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你在打電話約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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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有火場的不可預測。

電話有電話的不可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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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至少你看得到煙從哪裡來，

但電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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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可能是阿公。

可能是阿嬤。

可能是聽不太清楚的阿伯。

也可能是一開口就問你是不是詐騙集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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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手上有一份名冊。

低收入戶。

獨居長者。

老舊住宅。

優先安裝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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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寫得很清楚。

姓名。

地址。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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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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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

約時間。

過去安裝。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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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步驟，

乾淨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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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呢，當我第一通電話打出去時，

我就體認到，事情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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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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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分隊難得沒有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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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在車庫檢查器材。

小柏在旁邊檢查打救護紀錄表。

小洋學長坐在椅子上喝水。

秀秀站在值班台旁邊整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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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電話前面，

拿著名冊，

開始一戶一戶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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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戶沒接。

第二戶關機。

第三戶接起來，聽我講完「住宅用火災警報器」，

沉默三秒，然後問我：

「小姐，這個一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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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不用錢，是我們消防隊免費協助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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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又沉默三秒。

「不用錢的更可疑！」

然後電話就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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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話筒，

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講得像詐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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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在旁邊聽到，笑了一聲。

「妳剛剛那個語氣，很像賣濾水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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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站起來把名冊放在他面前，

「那學長你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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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低頭喝水。

「我喉嚨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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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消防，

撤退戰術用得非常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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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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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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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其中一戶時，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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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哩揣啥人？」

電話那頭是一個阿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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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名冊，客氣地問：

「阿嬤您好，我們是消防隊，請問屋主林ＯＯ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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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說：

「喔，哩揣伊喔，伊去西湖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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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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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袋裡馬上開始跑地圖。

苗栗西湖？

還是哪個親戚家？

還是老人家常去的活動中心叫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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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名冊上的地址。

但這戶不是就在我們轄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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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更客氣地問：

「那他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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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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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阿嬤忽然對遠方喊：

「欸欸欸，老伴，有人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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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電話，沉默了，

值班台旁邊，所有活著的人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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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慢慢轉頭看我。

秀秀停下整理資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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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下，電話那頭換成阿公。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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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

「阿公您好，剛剛阿嬤不是說您去西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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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沉默一秒。

「什麼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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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沉默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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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說：

「我剛剛去洗衣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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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台直接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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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小洋學長把水杯放下，肩膀開始抖。

秀秀直接蹲到旁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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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電話，努力維持消防隊的尊嚴。

「喔，洗衣服。不好意思，阿公，是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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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很疑惑。

「不然妳以為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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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沒有，我以為您去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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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說：

「我沒那麼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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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

小柏笑到差點把救護紀錄表丟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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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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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用力閉嘴。

閉得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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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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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電話還是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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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聽完住警器的說明，

一開始也不太懂。

「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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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對，有煙的時候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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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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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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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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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你們趕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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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想了一下。

「喔，像阿嬤叫我吃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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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差不多，但是它比較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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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在電話那頭笑了。

「哪有用，阿嬤有時候叫不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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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笑，但我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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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好時間後，

我把名冊上那戶做了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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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後，秀秀看著我。

「蕭芳姐，妳剛剛講得太正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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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哪裡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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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想了一下：

「住宅用火災警報器、弱勢補助、預防宣導……」

「老人家聽到會以為妳要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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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名冊，問：

「那要怎麼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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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笑了一下。

「妳就說，我們消防隊要幫你們家裝一顆有煙會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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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

「有煙會叫的東西，聽起來很像一隻怕火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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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可是聽得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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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來我不得不承認，

秀秀有一點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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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太正式，

反而會讓人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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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用火災警報器。

火災預防。

弱勢族群安裝。

高風險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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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詞都很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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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電話那頭的阿公阿嬤，有時候只是想知道：

這個東西會不會收錢。

會不會很麻煩。

會不會弄壞天花板。

會不會監視他們煮飯。

會不會半夜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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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後來我真的改了一點說法。

「阿嬤，這個是有煙的時候會叫的。」

「不會錄影。」

「不用錢。」

「不會偷看妳煮菜。」

「叫起來會很吵。」

「對，就是要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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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最後，

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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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在推銷一顆很有責任感的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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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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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好的那天，

我一個人去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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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警器勤務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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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打電話。

一個人約時間。

一個人拿著工具和名冊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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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警示燈。

沒有廣播。

沒有車庫裡一群人衝上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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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顆白色的小東西，

放在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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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得不像什麼重要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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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家是老房子。

門口有很多盆栽。

拖鞋排得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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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開門看到我，第一句話是：

「妳就是找西湖的那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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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

「阿嬤，我是消防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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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點頭。

「我知道啦，西湖消防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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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棄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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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從裡面走出來。

「妳不要聽她亂講，我那天真的只是去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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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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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帶我進屋。

屋子不大。

客廳很乾淨。

牆上有舊照片。

廚房旁邊放著瓦斯爐。

天花板有一點泛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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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尋找安裝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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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站在旁邊問：

「這個會不會一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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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煙才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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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菜會不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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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太多可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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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皺眉。

「那它應該每天都會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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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在旁邊說：

「妳也知道妳煮菜煙很多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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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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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拿出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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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

消防員的工作不是介入夫妻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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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把住警器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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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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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好後，我按下測試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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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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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大。

阿嬤整個人抖了一下。

阿公也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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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夠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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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對，半夜就是要吵醒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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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看著天花板上那顆小小的東西。

白色的。

圓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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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下來以後，

看起來真的很不像什麼救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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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問：

「如果真的叫了，要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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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人先離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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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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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說：

「不要先回去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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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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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補一句：

「也不要先回去關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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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也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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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認真地看著他們。

「人先離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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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們兩個都點頭。

雖然很慢，

但有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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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

預防勤務最難的地方不是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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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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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要在事情還沒發生以前，

先讓人相信那件事真的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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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還沒燒起來的時候，

大家都覺得自己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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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及拿錢。

來得及關瓦斯。

來得及叫人。

來得及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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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火很少跟人商量，

它不會問你準備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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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警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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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平常安靜得像沒用，

但真有那一天，

它最好要可以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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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到阿公醒來。

吵到阿嬤罵人。

吵到他們來不及捨不得，只能先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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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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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阿嬤塞給我兩顆橘子。

我跟她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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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消防隊幫我們裝東西，橘子也不拿，這樣我會歹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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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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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站在門口，又跟我確認一次：

「這個確定免錢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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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真的不用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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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沒電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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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提醒，可以換電池。」

「如果已經用很久了，我們也會建議直接換一顆。」

「大賣場就買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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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如果它亂叫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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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先拿下來把灰塵吹乾淨。」

「也可把電池拔掉重新安裝。」

「如果都不行，也可以跟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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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點點頭。

「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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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下樓時，聽見阿嬤在後面對阿公說：

「你以後不要亂去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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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立刻回：

「我就說我是去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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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在樓梯間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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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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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後，

小柏第一個湊過來。

「裝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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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橘子放在桌上。

「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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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見橘子。

「妳去裝住警器，還是去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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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阿嬤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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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拿起一顆。

「這算勤務所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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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拍他的手。

「你的人生不要每次都先想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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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委屈。

「可是橘子會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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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走過來，看著我。

「所以會叫的東西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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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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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妳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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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剛好從車庫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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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我們在講住警器，

看了桌上的橘子一眼。

「裝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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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客廳往廚房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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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有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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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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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跟他們講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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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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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這對他來說，大概就算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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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旁邊小聲說：

「那阿公到底是去西湖還是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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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一個白眼。

「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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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

「我覺得消防工作真的很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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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有人反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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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說得也沒錯。

消防工作真的很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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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火場。

有時候是救護。

有時候是車禍救助。

有時候是一通電話裡，

你要分清楚一個老人家到底是去西湖，還是去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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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把名冊上那一戶打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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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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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很小的勾，

小到不像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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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到那顆住警器，

現在正安靜地掛在阿公阿嬤家的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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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的。

小小的。

像一顆很不起眼的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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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它永遠都不要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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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真的有用的那一天，

至少它要大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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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阿嬤喊阿公吃飯還大聲。

比阿公說自己去洗衣服還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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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聲到他們願意先走出門，

才有空回頭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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