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22 救護篇｜媽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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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報案人表示，患者叫不醒，疑似 OH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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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派遣，不會有人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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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門一關，小柏已經自己跳上車。

他連我都還沒叫，就把急救包、AED、氧氣袋往擔架床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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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快得像終於等到一件真正的大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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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坐上副駕，語氣一樣淡定。

「到場先確認意識呼吸。」

「小柏拿 AED。」

「蕭芳跟我先看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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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後面回：「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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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點緊張，

也有一點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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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菜鳥才會有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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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希望人出事，

是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照著課本上那套流程，把事情做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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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有過那種時候。

以為急救案件就是急救案件。

以為到場以後，就是評估、CPR、貼 AED、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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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才知道，

有些現場不會等你開始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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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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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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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地址在山坡腳下。

那是一個很舊的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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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錯落在斜坡旁邊，牆面剝落，鐵皮歪著，

門口堆著塑膠桶、壞掉的椅子，

還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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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停下來的時候，小柏第一個拉開車門。

急救包背上肩。

AED拿在手上。

他往前跑了兩步，又回頭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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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只說：

「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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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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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不懂，

明明派遣是叫不醒，疑似 OHCA。

為什麼還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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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坤學長看的不是派遣單，

他看的是那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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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是門口那個哭到快站不住的小女孩，

還有那個已經先從門縫裡跑出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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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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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一個孩子，

大概國小五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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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著衣角，一直哭，一直喊：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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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原本要往裡面衝。

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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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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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味道先出來，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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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單純的臭，

是悶的、壞掉的、很久沒有流動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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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空氣被關在屋子裡太久，

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慢慢敗壞，

卻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打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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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救護車上所有急促的準備，都突然變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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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D還在小柏手上，

急救包也還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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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們都知道，

這些東西已經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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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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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門口，往裡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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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有一個婦人躺在椅子上。

姿勢不自然，

頭微微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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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像被睡意壓住，

也像被什麼更重的東西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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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了一眼，

就知道那不是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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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也知道。

他沒有往前衝、

沒有喊開始 CPR、

沒有叫小柏打開 A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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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往旁邊站了一步，

剛好擋住孩子看向客廳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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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原地，

手裡的 AED 忽然變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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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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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往孩子面前走一步，

蹲下來跟孩子視線持平：

「妹妹，妳先看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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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有看他,

她一直往屋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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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媽媽在睡覺……」

「媽媽為什麼叫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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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的聲音放得很低。

「妳先不要進去。」

「叔叔阿姨先進去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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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哭著點頭，又搖頭。

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讓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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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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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過很多種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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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醉的睡著。

低血糖的睡著。

中暑的睡著。

太累的睡著。

也看過很多人說他只是睡著，但其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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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死亡會讓人的姿勢變得那麼安靜。

不知道空氣裡的味道代表什麼。

不知道叫不醒的媽媽，不是睡得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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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先把孩子帶到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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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

只是把門半掩起來，

擋住孩子往裡面看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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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坤學長進去確認生命徵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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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門邊，手裡的 AED 還拿著。

我聽見小柏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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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很短。

短到他大概以為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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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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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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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儘管殘忍，

我們還是要照著流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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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確認的確認。

該回報的回報。

該通知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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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裡的聲音很正常，

正常到有點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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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

狀況。

年約幾歲女性。

現場明顯死亡。

請警方到場。

請通知相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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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很正確，

也每一句都離那個孩子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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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外，手還抓著衣角。

哭到後來，聲音反而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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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連哭這件事，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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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蹲在她前面，沒有急著問太多。

他只是問：「妹妹，家裡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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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抽噎著說：

「爸爸……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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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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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搖頭，「不知道。」

她說不知道的樣子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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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回答，

是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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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世界裡，很多事情大概都沒有明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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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昨天。

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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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沒。

有沒有人回來。

媽媽是不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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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在她眼裡，可能都只是模糊地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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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媽媽一直躺在那裡，

一直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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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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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到之前，我們讓孩子坐在門外的石頭上。

小柏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衛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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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很會問問題。

問火鉤在哪。

問鑰匙算不算受困。

問為什麼蛇不能養在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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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他一句話都沒有問。

他只是把衛生紙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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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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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拿著衛生紙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點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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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伸手接過來，沒有直接塞給孩子，

他只是把衛生紙放到孩子旁邊。

「妳要用的時候，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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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看了一眼，

沒有拿。

但她也沒有再試圖往屋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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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現場能做的事情，真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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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到你會覺得，自己穿了整套制服，帶了器材，開了車，

最後能做的，

只是把一張衛生紙放在一個孩子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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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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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後來斷斷續續地說。

「媽媽前天就睡在那裡。」

「我叫她，她沒有起來。」

「我以為她很累。」

「昨天晚上……」

她說到這裡，整個人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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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間，我其實希望她不要說下去，

可是現場不是我們希望什麼，就會停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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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聲音很小，

小到像是怕吵醒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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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昨天晚上，有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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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眼淚又掉下來。

「牠在吃媽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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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門口很安靜。

安靜到我聽見遠處機車騎過斜坡的聲音。

也聽見小柏的呼吸，突然變得很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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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看客廳。

我不想確認那句話。

也不需要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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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畫面，只要聽見，

就已經會在腦子裡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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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

很短。

然後他對孩子說：「妳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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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抬頭看他，

眼睛紅得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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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又說一次：

「妳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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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像怕這句話太輕，會落不到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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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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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哭，

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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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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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了。

社工也到了。

後來又來了幾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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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開始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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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年齡。

家屬。

父親去哪裡。

平常誰照顧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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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一個一個來。

每一個都合理。

每一個都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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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那個孩子來說，那些問題大概都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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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國小五年級。

她甚至還沒有完全理解，媽媽不是睡著了而已。

可是大人已經開始問她，家裡還有誰可以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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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乖。

大人問什麼，她就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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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得很乖。

乖到讓人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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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好像已經習慣，大人說什麼就點頭。

可是她其實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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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社工：「那媽媽什麼時候會醒？」

沒有人馬上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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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停住了。

警察停住了。

小柏低下頭。

最後，阿坤學長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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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媽媽去很遠的地方。

也沒有說她睡著了。

更沒有說那些聽起來很溫柔，但其實會讓孩子繼續等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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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說：「妹妹，媽媽不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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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看著他。

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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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說：

「等一下會有阿姨陪妳。」

「妳先跟她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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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嘴唇抖了一下。

「可是媽媽一個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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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很小，

小到幾乎被風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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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聽見了。

小柏也聽見了。

阿坤學長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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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我們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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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抓著衣角。

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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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點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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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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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現場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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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還開著。

裡面有人在處理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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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斜坡上，有幾盆快枯掉的植物。

塑膠椅倒在牆邊。

紙箱被風吹得翻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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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起來都很普通。

普通到你如果只是經過，可能不會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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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知道，那扇門裡面，有一個孩子跟她睡了兩天的媽媽。

也不會知道，有些人的生活，其實早就發出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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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聲音太小、太遙遠，

以至於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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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的路上，車上很安靜。

小柏坐在後面，手套還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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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他很容易忘記脫。

但這次，我知道他不是忘記。

他只是還不知道，手要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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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坐在副駕，看著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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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小柏忽然開口。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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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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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低。

「她真的以為媽媽在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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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太輕，也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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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

山坡慢慢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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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舊房子、那些鐵皮、那些曬在外面的衣服，

一間一間從窗邊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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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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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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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下，阿坤學長才開口。

「有些人不是不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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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點啞。

「是他不知道那叫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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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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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連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都顯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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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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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隊，楊阿姨剛好在廚房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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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我們進來，本來要問一句「回來啦」。

可是話到嘴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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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我們的臉。

消防隊裡，有些事情不用問。

臉會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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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刀放下，走到洗手台旁邊。

「先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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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

沒有像平常那樣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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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走去洗手，

水開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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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的聲音，在分隊裡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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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了很久，

久到小洋學長從旁邊經過，原本要嘴他浪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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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看了一眼小柏，又看了一眼我們。

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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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手上的杯子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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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忽然安靜得不像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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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後來泡了一壺茶，

像平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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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滾了。

茶葉下了。

杯子排好。

茶香慢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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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杯子，卻很久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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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杯茶，

熱氣一開始很明顯，

後來慢慢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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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

茶就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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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還是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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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登打救護紀錄表的時候，小柏坐在值班台前。

他打字打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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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看見螢幕上那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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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場發現一名女性明顯死亡。

現場交由警方處理。

通報社政單位後續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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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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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到像那個屋子裡沒有味道。

像那個孩子沒有哭。

像她沒有說媽媽睡著了。

像那句「牠在吃媽媽的眼睛」，從來沒有被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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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螢幕。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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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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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寫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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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幾行字，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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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說：「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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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的手停在鍵盤上。

「可是……」

他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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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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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紀錄表不是拿來放可是的。

紀錄表放得下時間、地點、處置、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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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一個孩子的理解。

放不下一間房子的味道。

放不下我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那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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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記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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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最近好像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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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很多事情，真的只能這樣。

寫不進去的，就先放在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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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心有時候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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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久了，會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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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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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睡前，我洗了第二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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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熱，

熱到皮膚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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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覺得身上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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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還在身上，

是腦子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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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味道，

不用沾到衣服，也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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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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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不是婦人的樣子。

而是那個孩子站在門口，抓著衣角，很小聲地問：

「媽媽什麼時候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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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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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現場所有大人，好像也都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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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會確認生命徵象。

只會通報。

只會聯絡。

只會把流程一項一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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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孩子問的那個問題，流程沒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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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長一段時間，

我都不太喜歡聽到有人說：

「她只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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