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05 救護篇｜不到一分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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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第一次跟我出救護的時候，

問過我一個很菜鳥，但其實很多人都想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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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值班台廣播響了。

「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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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當才剛打開，

真的才剛打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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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腿還很完整，

白飯還冒著熱氣，

滷蛋甚至還沒有被我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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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便當，心裡只浮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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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飯，果然不能太早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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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是新來的。

新到聽到廣播還會用跑的。

新到拿急救包的表情像在拿聖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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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都想跟他說一句：

「年輕人，珍惜你現在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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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了救護車。

我坐上駕駛座，小柏坐在副駕，

手上拿著派遣資料，看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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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兩秒，他忽然抬頭。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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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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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地址。

「這裡是不是醫院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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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還真的是。

那報案地址離醫院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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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什麼程度呢？

走路大概不到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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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紅綠燈肯配合的話，

可能三十秒就可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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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皺著眉，很認真地問：

「那他們為什麼不自己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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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說真的，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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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不是聖人。

尤其當便當還熱著的時候，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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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救護案件，

地址一出來，或是主訴一聽起來不緊急，

心裡多少會冒出一點不太善良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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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

這麼近，不能自己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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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

醫院就在旁邊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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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

你走到門口，我們載你上車，開到醫院，

搞不好比你自己走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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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話不能講出口，

至少不能在現場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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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前方，對小柏說：

「你現在問得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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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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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著說：

「但等一下到場，最好不要先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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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點頭。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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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認真。

我看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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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有時候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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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菜鳥也有一種好處。

他們還會把每件事情都當成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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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量血壓。

第一次搬病人。

第一次被家屬罵。

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

不是照著課本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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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久了，會有經驗，

也會開始有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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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場的時候，

救護車停在一棟老公寓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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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就在不遠處，

我們抬頭看都看得到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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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下車的時候，

還偷偷看了一眼醫院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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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因為我也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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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的門口站著一個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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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看到救護車，就抬手揮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小到不像招手。

比較像是他把最後一點力氣，都集中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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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準備好的那句「哪裡不舒服」，

忽然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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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臉色很白。

不是普通的白。

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不應該讓他站著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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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有點紫，額頭冒汗，眼神有點散。

他扶著門框，手指抓得很緊，

指節白白的，手背上浮著青筋。

像是只要手一放開，整個人就會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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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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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看醫院。

他把急救包背好，跟著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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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先生：

「阿伯，你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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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我，

他只是喘了一口氣，抬手往屋裡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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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

他說，但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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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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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柏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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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快扶住他。

「阿伯，你先坐下，先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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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力地搖搖頭，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太太她……她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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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

我剛剛在車上那些不太善良的想法，全部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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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扶著阿伯進屋，屋子裡有一股悶味，

但不是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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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窗戶很久沒開，

廚房油煙和濕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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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不大。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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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旁邊有助行器，牆邊靠著幾根拐杖，

桌上放著一堆藥袋和健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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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在裡面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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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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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閉著，叫她沒有反應。

拍她肩膀，也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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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老太太的呼吸，

很慢、很慢，

看起來非常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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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叫她，一邊把她的頭稍微擺正，

確認呼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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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聽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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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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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床邊，臉色瞬間變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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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老太太的手腕，

脈搏很弱。

「小柏，先量生命徵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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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馬上蹲下來拿血壓計、血氧計跟血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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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想問老先生病史，

結果發現他還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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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扶著牆，整個人正在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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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罵了一聲。

「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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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過去扶他，他的手很冷。

冷到我一碰到，就知道事情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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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你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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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看房間裡的老太太。

「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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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們在看她了，你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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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聽見了，又像沒聽見，

只是整個人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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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柏把他扶到旁邊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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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比剛剛更白，

額角的汗一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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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我，眼睛睜大。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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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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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不是一個患者，

是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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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拿起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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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指勤指，這裡是鹽鐵91。」

「現場有兩名患者，一名意識不清，一名虛弱冒冷汗。」

「請加派第二台救護車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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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那頭很快回覆。

「收到，已加派芝圓91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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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無線電，回頭看小柏。

「你顧阿嬤，我看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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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聲音有點抖，但手上動作卻沒有停。

他幫老太太量血壓，

測血氧，評估呼吸跟測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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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接著幫老先生量血壓，

邊問他哪裡不舒服，一邊看他的呼吸、臉色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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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多問題都答得很慢，

有些甚至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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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直重複一句：

「我太太……先看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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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我們有在看，但你也要讓我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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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神卻很緊張。

但他的身體完全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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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自己人明明已經快要不行了，

但心裡卻還死命掛著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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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房間裡喊：

「學姐，阿嬤血氧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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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他：

「給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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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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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現場有時候很吵。

家屬哭，鄰居問，電視叫，

無線電響，氧氣瓶開啟的聲音，

血壓計魔鬼氈撕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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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我記得最清楚的，反而是老先生很小聲的一句：

「她剛剛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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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在很多現場都有聽過類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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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還好好的。」

「她剛剛還在講話。」

「他剛剛還有吃飯。」

「她剛剛還說要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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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好像都是這樣，

在事情變壞以前，會有一個很普通的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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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到你不會知道，

那可能就是事情壞掉以前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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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台救護車很快到了。

支援人員進門後，我們把現場狀況簡單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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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組處理老太太。

一組處理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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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小，一下子擠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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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氧氣組、急救包、擔架、監測器材，

全部卡在客廳和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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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站在旁邊讓路，又馬上補上該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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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額頭也開始冒汗。

不是因為熱，

是因為他終於知道，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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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自己走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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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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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懶。

不是他濫用救護。

不是他不知道醫院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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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一分鐘，對他來說，

已經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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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把兩個人分別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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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開往醫院的路上，真的很短。

短到我才椅墊都還沒坐熱，

醫院急診入口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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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這種距離，我會覺得很荒謬。

救護車開這麼一下子，是在開心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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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我從車內後視鏡瞥了一眼後艙。

老先生躺在擔架上，頭偏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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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虛弱，眼睛卻還一直想往外面看。

像是想確認另一台救護車有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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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這段路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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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如果沒有救護車，

他可能真的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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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交接的時候，小柏站在旁邊，

把剛剛量到的數據和現場狀況講得有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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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接手。

擔架推出去。

急診的門打開，又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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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事情就從我們手上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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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隊的路上，小柏很安靜，

安靜到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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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眼。

「怎樣？被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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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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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他又點頭。

「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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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笑他。

因為我第一次遇到在預料之外的狀況，

心情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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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窗外。

醫院的招牌從旁邊退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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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說：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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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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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走不到一分鐘，也可以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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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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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救護車開回分隊。

便當應該已經冷了，

雞腿可能也不再是剛才那個完整的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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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那時候沒有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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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跟小柏說：

「對。」

「尤其是快走不到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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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隊以後，小柏很認真地打救護紀錄表。

我坐在旁邊吃冷掉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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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飯結成一塊，

雞腿皮變得很軟，

滷蛋也完全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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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寫到一半，又抬頭問我：

「學姐。」

「那以後地址在醫院旁邊，也不能先覺得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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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冷飯，看他一眼。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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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

「可以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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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覺得奇怪。」我說，

「但不要太快覺得人家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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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想了一下，然後點頭。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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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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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不是在教他。

我是在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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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跑久了，人會變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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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地址很快。

聽主訴很快。

判斷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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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連不耐煩都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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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場常常會用很不客氣的方式告訴你：

不要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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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還沒打開以前，

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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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沒看見以前，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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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就在旁邊。

走路明明不到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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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們來說，是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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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個老先生來說，

可能已經是他用盡力氣，也走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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