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04 救護篇｜在你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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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不怕鬼。

至少，我們上班時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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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比起鬼，消防員更怕的東西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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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半夜三點的救護。

或是剛泡好的泡麵。

還有那個吃到一半的便當。

最討厭的是，明明就快下班了，

值班台廣播突然傳來：「救護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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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最可怕。

叫做——「現場狀況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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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幾個字，通常代表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可能是病人不舒服。

可能是家屬不舒服。

可能是鄰居不舒服。

也可能是到場以後，發現整條巷子都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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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剛躺下。

真的只有剛剛！

棉被還沒跟我和解，左腳還卡在外面，

枕頭也還沒喬到喜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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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台的廣播就響了。

「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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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床傳來一聲：「靠腰勒。」

是阿坤學長。

他沒有起床，甚至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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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覺得他罵得很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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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有點煩，聽到他罵，突然安心了一下。

原來不是只有我不耐煩，

半夜出勤真的就會讓人懷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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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救護車後，無線電才傳來：

「民眾報案，表示住家內有鬼。」

「疑似精神狀態異常，勤指已經通知員警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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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兩秒，問：「賽奇喔？」

我繫上安全帶，說：「嗯，聽起來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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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車子開出車庫，一邊罵：

「三小啦，有鬼也要報救護喔？」

我邊戴手套邊回：「不然要叫鬼自己去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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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白了我一眼。

好，我菜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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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警笛聲打破安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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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想：

半夜一點、民宅、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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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要素湊在一起，

我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很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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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達現場時，員警已經在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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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很普通的民宅，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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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陰風。

沒有白衣女人。

也沒有會自動關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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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盞有點黃的燈，掛在門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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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跟警察車的警示燈，

一閃一閃的照在大家臉上，

照得每個人的臉都顯得很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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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人站在門邊，

是一個中年男子，大概四、五十歲。

他穿著紅色 T-shirt，黑色短褲，

衣服沒有髒，頭髮微長，整理得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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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臉上沒有鬍渣，

更沒有那種眼神渙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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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他報案說家裡有鬼，

他看起來其實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鄰居。

那種會在傍晚倒垃圾時跟你點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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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現在臉色很白，嘴唇也有點乾。

手指一直捏著門框邊緣，捏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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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

他每隔幾秒就往屋裡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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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救護跑久了，有些狀態你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們私底下會說「賽奇臉」、「OHCA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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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個患者，

跟我平常印象裡的賽奇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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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過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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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我們，像看到救星。

「你們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但顫抖的肩膀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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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問他：「先生，你係哪裡袂爽快？」

他搖頭，說：「我……我沒有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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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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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半夜報案說有鬼的人，

通常都會說自己被嚇到、睡不著、心臟不舒服，

或是拜託我們趕快幫他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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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不是，

他只是視線時不時往樓梯飄，

然後很小聲地說：「祂們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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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看了我們一眼，

我們也看了員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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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的意思，彼此心照不宣。

——好啦，今晚大家不用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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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放低聲音，用著他標準的臺灣國語問：

「啊素誰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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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吞了一下口水，「鬼。」

他手指抖著指著樓上，

怕驚擾到什麼，壓低聲音在學長耳邊說：

「樓上……都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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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客廳，默默看向樓梯，

老實說，那個樓梯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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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扶手，磨石子階梯，

轉角放了一個紙箱，旁邊還堆了幾包衛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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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都不恐怖，

長得跟我阿嬤家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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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恐怖的應該是那個紙箱，

看起來快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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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真的掉下來，可能比鬼還先砸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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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們問他有沒有受傷。

他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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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要不要去醫院。

他搖頭，說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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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一臉莫名其妙：「啊為什麼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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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祂們會跟著我。」

他語氣認真，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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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到我原本想吐槽的心情，

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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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開玩笑的語氣。

眼前這個人，看起來是真的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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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蒼白，額頭冒著汗，

甚至有一小滴汗從太陽穴旁滑落。

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卻不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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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請他坐著休息一下，但對方沒有坐下。

椅子就在旁邊，

他只是看了一眼，腳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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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請他先到門外。

男人的拖鞋往門口挪了半步，

下一秒又停住，視線重新飄回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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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請他看著我們說話。

可那雙眼睛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往樓梯方向看。

像是只要少看一秒，

樓上就會有什麼東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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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現場跟他溝通了一陣子。

員警問家人在哪裡，對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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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試著說服他，說：

「不然我們陪你去醫院，讓醫生幫你看一下，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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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搖頭。

「鬼在樓上，祂們會跟著我去醫院，會害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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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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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們為了要讓他願意送醫，

居然開始討論要不要上樓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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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的工作內容就是這樣。

早上可能要抓蛇。

下午可能要車禍救助。

晚上可能要除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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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現在居然還多了一個，

半夜要到患者家確認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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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考消防特考的時候，

真的沒有人告訴我會有這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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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幾個人往樓梯上面走。

員警走在前面，手電筒往上面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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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後面，心裡一直在納悶：

我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才會半夜穿著救護背心來民眾家裡找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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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剛剛下床的姿勢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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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很暗，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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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腳步聲。

沒有哭聲。

只有我們的鞋子踩在階梯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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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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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二樓時，我們看見一個神明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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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擺在桌上，裡面的香早就燒完了，

只剩下幾支香腳，歪歪地插在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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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

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太久沒擦，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供桌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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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沒有笑，也沒有哭。

只是低著眼，像在看我們，又像什麼都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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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小燈泡亮著，光不強，

卻把整間神明廳染成一種很淡、很悶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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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香爐、供杯、神像的輪廓，全都被照得有點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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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阿坤學長的肩膀，小聲問：

「啊為什麼不開燈？」

阿坤學長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靠邀喔，電火壞去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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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聲音好像被隔開了。

只剩我們幾個人的呼吸聲，

還有手電筒光線掃過牆面的細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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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這配置很安全吧？

都有神明廳了。

鬼再怎麼囂張，也應該會懂得尊重神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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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看得久了，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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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一點的神明廳，

不是白天那種讓人安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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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神明燈一直亮著。

不閃，也不晃。

但大家的影子卻像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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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只會讓整個現場看起來更像邪教電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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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站在我們前面，

整個人抖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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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指著前面，語氣很努力地溫和：

「你看，加毋係神明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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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也跟著說：

「對啊，這裡有神明，不會有鬼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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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樓梯口，剛想附和一句，

叫他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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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個男人忽然安靜下來。

他不抖了。

也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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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慢慢地抬起頭，

然後看著我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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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很輕地說：

「可是，鬼就在你們後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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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我背後整個發涼。

不是文學修辭，是真正的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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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身上的救護背心很薄。

薄到像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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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救護背心看起來好像很有用。

起碼有很多口袋。

可以放筆、放手套、放剪刀、放血氧機跟密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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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後面真的有鬼，

我敢保證它沒有任何物理防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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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說魔法防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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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原本嘴巴還開著，好像準備再說什麼，

結果他也閉嘴了。

員警也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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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很有默契地停在原地，

大概停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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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半秒很長。

長到我腦中閃過很多念頭，

包含我剛剛是不是不該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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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我們三個一起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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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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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一個人。

也不是阿坤學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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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三個穿制服的人，在神明廳前面，

被一句「鬼在你們後面」嚇到以後，

同時轉頭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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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樓梯間的燈。

牆角的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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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又一起轉回來。

然後互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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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但我到現在都記得。

那一眼大概是在說：「靠北，剛剛我們是不是都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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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咳了一聲，很故作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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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在旁邊把手電筒往前照，

假裝自己剛剛只是例行確認現場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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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假裝很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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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心裡已經在想：

剛剛如果後面真的有鬼，

我們三個一起回頭，是要幹嘛？

跟祂打招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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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到最後，當然沒有變成鬼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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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鬼。

沒有神像流淚。

也沒有東西從我們背後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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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跟他說話。

慢慢地、反覆地、很有耐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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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神一直在我們身後和樓梯之間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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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像要相信我們。

下一秒又被恐懼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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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累。

不是半夜沒睡的那種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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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長時間跟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對抗，

對抗到整個人快被掏空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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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紅色 T-shirt 已經被汗黏在背上。

拖鞋一隻踩正，一隻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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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不斷摩擦自己的掌心，

像想把那種恐懼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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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搓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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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最後到底有沒有被我們送上救護車，

我其實記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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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

也可能最後是交由員警協助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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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跑久了，有些案件的結尾會糊掉。

但救護紀錄表不會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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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會留下時間、主訴、生命徵象、處置和送醫情形。

無線電回報也只會是幾句很簡短的話。

「患者意識清楚，無明顯外傷。」

「疑似精神狀態異常。」

「後續由員警協助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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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淨、很正確，但也很無聊。

大家都知道的，公家機關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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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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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線電不會回報：

患者表示鬼在救護人員後方。

也不會回報：

救護人員與員警聞言後，三人均回頭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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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樣回報出去，

勤指的學長大概也不知道要怎麼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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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可能沉默三秒，然後說：「收到……注意安全。」

或是問我們：「那鬼要不要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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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那天，我只記得，

那個半夜，我們三個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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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得那個男人說那句話的表情。

他不是在開玩笑。

也不是故意嚇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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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相信，我們身後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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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想，鬼其實不是最麻煩的。

鬼在不在那裡，至少我們還能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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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的是，有些人怕的東西，

你看不到，也沒辦法用平常那套方式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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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恐懼沒有數字。

它不會出現在生命徵象上。

不會乖乖躺在擔架上。

不會因為我們戴上手套就變得可以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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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站在患者的眼睛裡。

讓他不敢坐下、不敢出門、不敢相信自己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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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不怕鬼。

至少，我們上班時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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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半夜三點，有人站在神明廳前面，

盯著你背後，很認真地說：

「鬼就在你們後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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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不要太鐵齒，

因為你可能也會全身發毛的回頭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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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們還會很整齊、很專業地在轉回來以後，

故作鎮定地說：

「嗯，現場安全確認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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