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03 分隊篇｜冰箱的祭祀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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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冰箱裡的東西，不叫「我的」。

叫「先冰進去，之後看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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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廚娘——楊阿姨，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g7n3jkdz

有時候也會把東西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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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從不寫名字。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mGMFvZTZ

因為她也知道——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KulbGR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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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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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柏剛報到沒多久，還不懂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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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某天值班前，買了一顆布丁。

那種透明盒裝的，

上面還貼著小小的保存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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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認真。

真的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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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一支筆，在蓋子上寫名字。

「吳柏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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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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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剛好站在旁邊。

看了一眼，

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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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種事情，講沒有用。

一定要自己經歷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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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把布丁放進冰箱。

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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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順手看了一眼位置，

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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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重要。

因為那大概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那顆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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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冰箱的那刻，

旁邊的隊狗小辣椒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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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沒有動，

但牠看冰箱的眼神，很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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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小柏轉身離開時，

牠又失望地將頭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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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跑了一趟救護。

晚上又出了一趟火警。

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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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打開冰箱，愣住。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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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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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布丁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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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餅乾，看了他一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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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動，還站在冰箱前面，

像在等布丁自己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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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有寫名字欸。」

他說話的語氣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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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我有看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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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我。

「那為什麼還會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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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

決定給他一個比較溫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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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寫名字，在這裡不具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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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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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小洋學長剛好走進來。

手上拿著一個空的布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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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過去，愣住。

「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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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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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好像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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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了一眼手上的盒子。

再看小柏。

再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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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個喔。」

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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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跑完火警，血糖有點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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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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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旁邊補一句：

「然後你剛剛幫學長補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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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看著那個空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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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在旁邊泡茶，看了一眼。

慢慢開口：「分隊冰箱的東西，本來就大家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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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轉頭。

「可是我有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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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點頭。

「有寫很好啊。」

「至少我們知道要感謝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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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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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卻還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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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深思熟慮後，問：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Gz7OGNDq

「那以後怎麼辦？」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ioSf1j1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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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兩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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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買了就吃。」

「不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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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第二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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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面無表情。

「冰進去之後，當作已經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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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很久，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2zcbzi7Y

然後很慢地點頭。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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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小柏學會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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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會買東西，還是會冰。

只是他不再寫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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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打開冰箱，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OEkPtUpW

看一眼，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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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幾個小時再打開，

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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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在，他會很快吃掉。

如果不在，他會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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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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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不只是布丁。

飲料。

水果。

優格。

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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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進了那台冰箱，最後都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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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是誰拿的，

也沒有人真的會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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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有時候會看著冰箱，皺一下眉。

但她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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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家都知道答案，

只是沒有必要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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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其他分隊的學長來支援，

打開我們的冰箱，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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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們這台冰箱很猛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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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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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門，很自然地說：

「東西會自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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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1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pNaETP3o

「對啊，它是一台會吃祭祀品的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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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那我可以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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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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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補一句：

「但要有心理準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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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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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這件事情荒謬歸荒謬，

但在分隊裡，竟然運作得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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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少了一顆布丁，

明天可能多喝到半瓶沒人認領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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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公平，

比較像一種很混亂的食物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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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冰箱繼續運轉。

裡面放著飲料、便當、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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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放著一群人跑完火警、跑完救護後，

半夜回來的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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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後來也會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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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拿的時候，他還有點猶豫。

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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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旁邊經過。

問他：「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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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一瓶飲料。

「這個沒有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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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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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再看著那瓶飲料。

最後還是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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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知道，

他已經正式成為我們分隊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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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終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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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冰箱裡的東西，不叫「偷吃」。

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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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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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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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真的，

雖然我看著他把那瓶飲料拿走，沒有說什麼，

我心裡其實還是有一點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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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那瓶飲料。

也不是因為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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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我到現在還是覺得，

那應該是「別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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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裡的人，都過得太快了。

快到沒有時間分那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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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跑完火警，

有時候跑完救護，

半夜回來，

冰箱裡有什麼，就先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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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惡意。

也沒有誰真的想佔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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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一刻，肚子比規矩重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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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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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懂，不代表我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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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現在的做法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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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東西。

不寫名字。

也不放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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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當下吃掉的，就當下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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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冰的，我會先想好一件事——

如果不見了，

就當作它已經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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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這樣比較不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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