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35 其他篇｜下班後還是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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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在家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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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值班，

不是待命，

不是剛回分隊洗完澡又被廣播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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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家居服，

頭髮用鯊魚夾夾著，

手上還有剛剛切好的蒜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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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的油剛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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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末一下去，

滋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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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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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桌上剛買的鹽酥雞，

炒個青菜配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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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想想，就覺得今天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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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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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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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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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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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東西掉下來，

不是機車倒了，

也不是誰家鐵門關太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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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落下來的時候，

我的手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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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的蒜末還在滋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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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本來應該很香，

可是我已經聞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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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馬上把瓦斯關掉，

但抽油煙機沒有關，

拖鞋也沒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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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趕快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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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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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有人探頭出來。

有人問：

「剛剛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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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站在門口，

看著地上，

嘴巴張著，卻沒講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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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們看的方向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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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樓下，

躺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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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

我沒有想自己穿什麼。

也沒有想我是不是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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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先說：

「不要動他。」

「先不要扶。」

「你打119。」

「你去路口等救護車。」

「旁邊的人先退一點，不要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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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句一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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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身體裡有一個開關，

不需要我同意，

它自己就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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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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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手機打119。

有人開始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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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直問：

「他怎麼了？」

「是不是還有呼吸？」

「要不要把他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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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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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他還有反應。

確認呼吸。

確認不要讓旁邊的人去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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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看著我，嘴裡喃喃：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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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不要動，我們已經叫救護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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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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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大出血，

但他身上有幾處看起來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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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

最怕的不是大家不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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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家太想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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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手一伸過來，每一隻都是好意，

但好意有時候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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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對旁邊鄰居說：

「先不要搬。」

「救護車快到了。」

「你幫我看一下車子從哪邊進來。」

「你，對，就是你，去巷口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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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鄰居愣了一下，

立刻點頭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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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上還穿著室內拖，

跑起來啪噠啪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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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忽然覺得，

這條巷子從來沒有這麼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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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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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聲音遠遠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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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我聽過很多次。

在車上聽。

在分隊聽。

在夢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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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

我是站在家門口聽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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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停下時，

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有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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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人員下車，看到我愣了一下，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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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他，

只是把剛剛看到的狀況講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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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約50歲，墜落後發現，高度不清楚。」

「患者對聲音有反應，沒有明顯大出血。」

「家屬目前不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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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盡量講短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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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話不能太多。

太多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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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少。

少了會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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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同仁開始處置。

上頸圈。

上長背板。

上擔架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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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救護同仁把患者送上擔架床後，退到旁邊，

幫忙把圍觀的人再請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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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學弟問我：

「學姐，妳認識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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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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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

「那我們就近送鹽鐵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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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

「好，如果我找到關係人會轉告他，你們快送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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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救護車離去，

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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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問：

為什麼我都回家了，

還是要當一個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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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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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被送上救護車後，

巷子裡留下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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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血。

幾張用過的敷料包裝。

救護車輪胎壓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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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雙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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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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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的。

鞋面有一點磨掉。

一隻翻過來，

一隻卡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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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人說，

它就只是現場的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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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地上的塑膠袋、葉子、紙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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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只是被留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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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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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離開沒多久，

一個男人從巷口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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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住在樓上的林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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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剛剛那一刻，

我沒有把地上的人跟她先生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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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拿著安全帽，

看起來像剛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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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們，

又看著剛剛救護車停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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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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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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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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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那雙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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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她的臉，

一下子失去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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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巴動了一下。

「那是我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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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很小聲，

小聲到差點被巷子裡的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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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下一秒，安全帽掉在地上，

滾了一圈，停在拖鞋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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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往那邊衝，

我伸手攔住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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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姨，你先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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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眼睛裡面沒有焦點。

「我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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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送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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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間？送去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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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鹽鐵醫院，我再幫你確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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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

手上還有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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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突然變得很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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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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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給派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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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出勤車上的無線電，

也不是值班台的電話，

是我自己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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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起來的是勤指的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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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報了地址，

說明剛剛的救護案件，

請他們協助確認送醫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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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把家屬在現場這件事告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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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姨坐在路邊，手一直抓著褲子，

她的手指把布料抓出一條一條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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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到她旁邊。

「妳先聽我講。」

「等一下去醫院，要帶證件。」

「妳的，還有妳先生的，健保卡跟身分證都帶。」

「他有沒有什麼病史？」

「有沒有在吃藥？」

「有沒有固定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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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

像是每一個問題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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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催她，

只是一個一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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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一點，

我就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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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家屬不是不知道。

只是人在那個時候，會被一雙拖鞋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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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人把問題拆小，

小到她可以回答、

小到她還能往下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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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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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中心回電，告訴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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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剛剛問到的病史和基本資料，

請勤指幫忙轉給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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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後，

我把醫院名稱告訴林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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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又差點站不住。

旁邊鄰居趕快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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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你現在不要自己騎車。」

「請家人載你。」

「證件先準備好。」

「到急診後說剛剛送去的墜落傷患者，是妳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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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點頭，點得很快。

好像只要點頭，事情就會照順序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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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其實事情已經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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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能做的，

只是先把能撿的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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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件。

病史。

醫院名稱。

家屬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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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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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讓她站在那雙拖鞋旁邊，

什麼都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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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慢慢散掉後，

我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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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抽油煙機還在轉，

鍋子放在爐上。

蒜末有一點焦掉，黏在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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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燈亮著。

餐桌上還放著我切到一半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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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

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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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剛剛才過了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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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家裡跟外面，

像被分成兩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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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蒜味。

一邊是救護車離開後留下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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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鍋子拿去洗。

水沖下去，焦掉的蒜末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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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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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了很久，

但不是因為鍋子真的那麼髒。

只是手停下來以後，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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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天，我聽鄰居說，

林阿姨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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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

又聽說她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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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有一點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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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快的時候看得出來。

慢慢走的時候，其實不太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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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次在巷口遠遠看見她。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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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姨在旁邊，

手沒有碰她，只是跟在半步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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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怕她跌倒，又怕自己太靠近，

會讓她覺得自己再也不能自己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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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上前打招呼，

她也沒有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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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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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現場，

不一定要被記得是誰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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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往前走，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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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小時候我放學回家，

常常在樓梯間遇到林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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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提著菜，

從一樓慢慢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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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背著書包，

就問一句：

「今天怎麼這麼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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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只會回：

「補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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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繼續往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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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樓梯間，

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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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面很小，

小到我差點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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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之後，

它又自己從記憶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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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人不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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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生活太久，

久到你把他們當成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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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

背景裡傳來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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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發現，

那也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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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沒有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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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坐上消防車。

沒有穿消防衣。

沒有聽見分隊廣播。

也沒有在出動觀察紀錄上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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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場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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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我家對面。

來到我的鍋子還沒洗完以前。

來到我還以為自己只是普通下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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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有下班時間，

可是有些聲音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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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我變得很怕很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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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掉到地上。

樓上拖椅子。

鐵門被用力甩上。

夜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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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會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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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窗外，再聽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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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才想起來，

自己其實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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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走到陽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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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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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只有停好的機車、路燈，

還有一兩隻晚歸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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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回到房間內，

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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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機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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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桌子旁變，

聽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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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想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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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有一種聲音，

聽過一次以後，

身體會比腦袋更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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