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21 其他篇｜水溝裡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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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有一種勤務，

叫為民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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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聽起來很溫暖。

像陽光。

像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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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寒冷的冬天裡，

替你披上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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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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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為民服務比較像一個盲盒。

你永遠不知道，

打開以後裡面會跑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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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蛇。

有時候是貓。

有時候是協助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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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民眾聞到怪味，

希望你去看看是不是哪裡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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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時候，是一串鑰匙，

掉進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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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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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派遣進來的時候，

我正在值班台旁邊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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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聲響起。

「為民服務、為民服務。」

「民眾鑰匙掉落水溝，請阿坤學長、蕭芳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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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剛停，小柏已經從椅子上彈起來。

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很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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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抓救護背心，一手去摸口袋裡的手套，

動作快得像剛聽到 OH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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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我才是救護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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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阿坤學長同時轉頭看他。

小柏已經把救護背心套到一半，

臉上寫滿了「怎麼不派我」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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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看著他。

「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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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急得眉毛都皺起來。

「民眾不是要死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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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台安靜了一秒。

但那一秒，長得像有人把時間按了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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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慢慢把手上的茶杯放下。

「是鑰匙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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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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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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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趴在門口，也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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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到很像在說：

這個人類果然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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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救護背心。

然後很小聲地說：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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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

「沒關係，你的熱忱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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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把救護背心脫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比沒出勤還疲累。

「我只是反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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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往車庫走。

「對，快到連字都沒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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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後面，忍笑忍到肩膀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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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值班台後面喊：

「鑰匙跟要死真的很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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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

「那你最好不要接派遣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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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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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地點離分隊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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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到我甚至覺得，

如果那串鑰匙有意志力，

搞不好自己走回分隊都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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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鑰匙沒有，

鑰匙只會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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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的時候，

報案民眾站在水溝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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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年輕女生，

看起來大概二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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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拿著手機，

一看到勤務車停下，立刻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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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我剛剛手滑，鑰匙掉進去。」

「我本來想自己撈，可是撈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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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得很快，

快到像怕我們下一秒就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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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水溝，這種水溝蓋很重。

而且它縫很窄。

裡面很暗。

鑰匙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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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條件湊在一起，

就是消防員很想跟人生和解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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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蹲下去看了一眼。

「有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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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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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水溝裡面。

「在很不想伸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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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照手電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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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很不想伸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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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鑰匙躺在水溝底下，

卡在一團葉子跟泥沙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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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一個不知道原本是什麼，

現在已經不適合追究身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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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把手套戴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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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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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站在旁邊，一直說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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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麻煩你們。」

「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誰。」

「我媽在家等我，我要回去拿藥給她。」

「那把鑰匙是她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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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已經準備好的抱怨，

在喉嚨裡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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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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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問，

只是把手電筒角度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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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

「你夾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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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夾子，

從水溝蓋縫裡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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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溝裡的世界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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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只是要夾一串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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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你要先跟落葉、泥巴、塑膠袋，

還有一種很難形容的黑色東西，

進行外交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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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

我夾到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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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我夾到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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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我夾到那個我不想知道原本是什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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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站在旁邊，很誠懇地說：

「技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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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他。

「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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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接過長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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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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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夾伸進去，轉了一個角度。

那串鑰匙被夾起來一點，又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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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聲。

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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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聽見民眾在旁邊倒抽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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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不是鑰匙，

是她的人生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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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沒有急。

他只是重新調整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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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溝這種東西，」

他慢慢說，「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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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學長，這句話你是從哪裡悟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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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從很多不想伸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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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承認，

但這句話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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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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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決定把水溝蓋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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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拿撬棒，

我站旁邊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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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溝蓋被撬起來的時候，

發出一種很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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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城市的關節被硬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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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阿坤學長一起把水溝蓋移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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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味道直接衝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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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臭而已。

是很有層次的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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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腐爛的葉子。

有積水。

有垃圾。

有夏天。

有很多人類不想承認自己製造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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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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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只皺了一下鼻子。

「無代誌啦。」

「還沒有比火場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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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一眼，

這句話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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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居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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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蹲下去，

這次夾子比較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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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被一點一點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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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在旁邊屏住呼吸。

我也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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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因為緊張，

主要是因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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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那串鑰匙離開水溝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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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上沾著泥。

鑰匙圈上還卡著一片小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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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把它放到旁邊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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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蹲下來，卻又不太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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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水沖了一下，

再用垃圾袋墊著遞給她。

「先拿回去再洗乾淨。」

「可以用酒精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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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去，一直點頭。

「謝謝，真的謝謝你們。」

「我媽的藥在家裡，我本來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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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後面，聲音有一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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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

這串鑰匙好像也沒有那麼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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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有一點，

因為它還是很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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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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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水溝蓋放回去的時候，

阿坤學長撐了一下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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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剛好站在旁邊，

大概不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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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

「學長，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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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揮揮手。

「無代誌啦。」

「水溝蓋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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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水溝蓋。

它確實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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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緣磨得發亮，

鐵鏽卡在縫裡，

被車輪和雨水壓過不知道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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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坤學長剛剛那一下，

也不像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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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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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有時候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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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很會拆器材。

很會拆門。

很會拆水帶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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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某些人的「沒事」，反而會先假裝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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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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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的路上，

我把車窗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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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看我。

「臭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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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沒有。」

「我只是讓外面的空氣進來交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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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笑了一聲。

「你講話越來越像小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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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否認。

「我沒有那麼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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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想了一下。

「也是。」

「你比較會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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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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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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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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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隊，小柏第一個衝過來。

「學姐，鑰匙有救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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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坐在椅子上，頭也不抬。

「你不要問得像OHCA恢復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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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可是它本來掉進水溝，後來被撈起來。」

「某種程度上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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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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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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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從旁邊經過，手上拿著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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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我們的對話，笑了一下。

「這個如果拍成分隊日常，應該滿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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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抬頭看她。

「你要拍水溝，還是拍蕭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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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你最好兩個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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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立刻把水杯舉起來，做出投降的樣子。

「我沒有要拍。」

「我只是說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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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哼了一聲。

「消防隊最可怕的就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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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停了一下，

大概想起某台曾經出不了水的12車。

她默默喝水，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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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反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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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時候不需要突然變得多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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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在該閉嘴的時候，

真的閉上嘴，世界就會和平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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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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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從廚房探頭出來。

「你們剛剛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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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搶答：「救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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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愣了一下。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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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更認真：

「掉水溝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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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看著我跟阿坤學長，

第一句不是問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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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手有洗乾淨再吃飯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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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阿姨的世界裡，勤務種類很多。

火警。

救護。

為民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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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都會回到同一件事。

——手洗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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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舉起雙手。

「洗了。」

「洗兩次。」

「還用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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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還是不太放心。

「等一下再洗一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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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把手套放好，

慢慢走去洗手台。

「好啦。」

「洗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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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在旁邊補一句：

「順便洗一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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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

「那你要不要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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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轉開。

「我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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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小聲說：

「學長對自己的評估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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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他被小洋學長瞪到自動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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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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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時候，

阿坤學長照樣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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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壺放在桌邊，

熱氣慢慢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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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還在糾結那串鑰匙。

「所以如果鑰匙掉水溝，真的可以叫消防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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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說：

「你不要在這裡教民眾新的求救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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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向阿坤學長。

「學長，可是如果真的很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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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喝了一口茶。

「重要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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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不是我們在值班台聽的時候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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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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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把杯子放下。

「有些東西對我們來講很小。」

「對人家來講，可能是今天回得了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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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邊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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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本來要夾菜，

筷子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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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嘴。

這很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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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慢慢點頭。

「所以那串鑰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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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說：

「對她來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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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又問：

「那對我們來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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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終於開口。

「對我們來講，」

「就是手要洗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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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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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阿坤學長也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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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像被茶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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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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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他沒有看我。

只低頭吹著茶面上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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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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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小柏坐在電腦前補工作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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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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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過時，看見他在備註欄停了很久。

我問：「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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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

「學姐，這個勤務要怎麼寫才比較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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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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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由：民眾鑰匙掉落水溝，協助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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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正式。

很乾淨。

很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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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樣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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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看著那行字。

「可是這樣看起來，好像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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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它本來就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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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皺眉。

「可是妳剛剛說，那個女生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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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馬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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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忽然想到她接過鑰匙的手，

手指抓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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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串沾著水溝味的鑰匙，對她來講，

好像不只是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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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小柏。

「紀錄不用寫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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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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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事情寫太多，會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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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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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只要記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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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低頭，

又看了一次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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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點點頭。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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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在備註後面，

很規矩地打上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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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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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隊的報告，永遠都比現場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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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不會有水溝的味道。

不會有民眾一直說不好意思的聲音。

不會有阿坤學長撐膝蓋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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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會有一串鑰匙，

被人從垃圾跟泥巴裡撈起來以後，

像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一樣，被緊緊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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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勤務很小。

小到不值得被拿來講什麼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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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小到我很難承認，

它其實有一點點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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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室前，

我又去洗了一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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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味總算把水溝味蓋過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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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躺到床上的時候，

我還是忽然想起那串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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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它看起來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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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到如果掉在路邊，

大概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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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下午，

有人因為它快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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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蹲在水溝旁邊撈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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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還洗了三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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