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20 側章｜討厭的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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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最討厭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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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十分。

也不是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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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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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點五十八分。

七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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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快要結束、快要開始，

感覺快要可以鬆一口氣的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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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消防隊裡的五十八分，

通常都不會讓人好好過到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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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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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的休息班是十八點到二十點。

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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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離開分隊。

可以出去買東西。

可以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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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回去聽孩子用很慢的速度，

把一本故事書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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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是，

他真的走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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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點五十分，

楊阿姨把晚餐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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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炒蛋。

炒高麗菜。

蘿蔔排骨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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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坐下來，

飯才扒了兩口，手機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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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傳來訊息。

——妹妹書拿好了。

——她說爸爸六點休息，回家要講故事給爸爸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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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一本翻開的故事書。

旁邊一隻小手壓在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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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短短的，

像很怕故事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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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了一眼，手指停在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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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想回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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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很討厭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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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防隊裡，「好」常常不是回答。

是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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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好，

就會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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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六點，

就會有人在六點看著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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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等一下，

那個等一下就會被警鈴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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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輸入框看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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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派遣系統響了，

時間是十七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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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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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救護破門，出動11車。」

「民宅內民眾跌倒，意識清楚。」

「大門反鎖，救護人員無法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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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閉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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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

短到沒有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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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站起來。

「靠，五十八分叫破門，」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是會看班表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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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罵著，手已經把外套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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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從廚房探頭。

「又出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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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我要去散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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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瞪他一眼，「菜幫你蓋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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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沒有回頭，只抬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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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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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那一下裡，但他不會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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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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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那天坐駕駛座。

她上車以後，第一件事是低頭看排氣煞車。

又看手煞，再看儀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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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坐在副駕，瞥了她一眼。

「今天不用出水。」

「但車子還是要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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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抿了一下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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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沒有再講，

有些話講一次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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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講，就只是把火氣倒到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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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不會因為人被罵比較多，

就變得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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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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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路很塞，下班車潮剛開始。

機車從縫裡鑽。

路邊有人買晚餐。

紅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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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著前方，

忽然想起手機裡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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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書。

小手。

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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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把那個畫面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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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還沒到，腦子不能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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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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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宅在三樓。

老公寓。

窄樓梯。

鐵門外還有一層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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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人員已經在門口，

裡面有阿嬤的聲音。

「哇跛倒啦，跤真疼……」

「門拍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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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走到門前。

他沒有急著拿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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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門縫。

看鎖。

看門底下有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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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門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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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人員回：

「聽聲音應該在客廳，不在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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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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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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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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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過了，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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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敲門。

「阿嬤，聽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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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很慢地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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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要靠近門。」

「我們要開門。」

「妳就躺著，不要爬過來，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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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停了幾秒。

「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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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回頭。

「急救包準備好。」

「門開了，你們先進去。」

「其他人不要卡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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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很兇，但順序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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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確認人。

再確認門。

再確認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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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面有人，

門就不能只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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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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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門的聲音很刺耳。

鐵片被撬開時，整個樓梯間都震了一下。

裡面的阿嬤嚇得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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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立刻喊：

「阿嬤，沒事！」

「我們要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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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人員先進門。

阿嬤倒在客廳地板上，

腳彎著，

臉色不好，

但還能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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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有藥膏味。

也有冷掉的飯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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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看見人進來，第一句不是喊痛。

她說：「歹勢啦，麻煩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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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了她一眼。

「先不要不好意思。」

「妳腳先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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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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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轉頭對救護人員說：

「阿嬤右腳變形，搬運的時候注意她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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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回頭看阿嬤。

「下次留一把鑰匙給家屬。」

「不然我們每次來幫妳換門，門也會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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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痛得臉都皺起來了，還是笑了一下。

「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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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沒有笑，

但他的聲音沒剛剛那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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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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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運下樓花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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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寓的樓梯很窄，轉角很小。

搬運毯每過一層，都像在跟牆壁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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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站在患者頭部位置。

「慢一點。」

「注意右邊。」

「你不要硬轉，牆不會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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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裡還是罵，但手很穩。

「這樓梯誰設計的。」

「應該叫設計的人自己躺一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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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下一階，他都先看阿嬤的臉，

再看後面的人跟不跟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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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嬤上了救護車，家屬趕來一直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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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把工具收好，只丟下一句：

「去醫院檢查。」

「老人跌倒沒有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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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點頭。

救護車門關上。

警示燈在黃昏裡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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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了一眼手錶，

十八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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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休息班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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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也不用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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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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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隊後，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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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被蓋著。

湯也留著。

手機還反扣在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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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走過去，先把手機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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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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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多了幾則。

——她問你是不是還在忙。

——我跟她說爸爸在救人，她說那等一下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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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面兩則，十八點四十三分。

——她睡著了。

——故事書還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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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久到螢幕自己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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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再按亮，

只是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次沒有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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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朝上，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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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講不出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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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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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剛剛從旁邊經過，她瞥了一眼手機，

腳步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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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知道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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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她平常的個性，她大概會問一句：

學長，那是你小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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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她幾歲啊？

或是，好可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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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沒有問。

她只是轉頭，然後把自己的水杯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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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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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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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坐下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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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涼了。

菜也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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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很快，卻不是因為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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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他習慣把吃飯這件事，

當成勤務之間必須完成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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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補水。

像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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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把一個還要繼續工作的身體，

塞回基本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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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從廚房探頭出來，

「小洋，湯冷了，要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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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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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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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的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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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看他一眼，「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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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沒有回嘴，他低頭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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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的聲音後來還是響了。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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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

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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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把熱好的湯放到他面前。

「好了，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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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著那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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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下，才說：

「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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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低，

低到差點被湯匙碰到碗的聲音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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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阿姨只回他：「碗自己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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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哼了一聲，這次有回嘴。

「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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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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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那天剛好補休，去參加同學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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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分隊拿東西的時候，手上提著喜餅。

整個人還帶著一種很不消防的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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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們說，今天新郎哭超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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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坐在旁邊喝湯，頭也不抬。

「哭什麼。」

「結婚又不是OH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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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愣了一下。

「學長，這不能類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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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要亂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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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抱著喜餅，表情很委屈。

「可是他爸爸牽新娘進場的時候，真的很感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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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喝了一口湯。

「你看到花童走路也會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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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張嘴要反駁，想了想，又閉嘴。

「……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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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邊有人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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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嘴角也動了一下。

很短。

短到不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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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這個分隊終於又回到他熟悉的吵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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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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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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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小洋沒有立刻蓋住，

螢幕上是家裡傳來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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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睡著了，

臉壓在枕頭旁邊，

手裡真的抱著那本故事書，

書頁被壓彎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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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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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回一句什麼。

——明天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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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明天也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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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明天的五十八分，

明天有明天的派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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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有可能，又在他剛要說好的時候，

被人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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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輸入框，最後只打了三個字。

——睡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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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刪掉。

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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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打。

——明天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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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停住。

太像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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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什麼都沒有送出，

只把螢幕按暗，手機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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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扣，

也沒有給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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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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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班剩下二十幾分鐘，

小洋沒有出去。

沒有睡。

也沒有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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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湯喝完，拿碗去洗

水龍頭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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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很普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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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洗乾淨，放到架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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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的手還濕著，他沒有馬上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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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水甩掉，

再在褲管上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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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才伸手去摸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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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

還是那張睡著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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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多了一句。

——她說故事明天再講。

——你記得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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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看著那句話，喉嚨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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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討厭這種感覺。

比五十八分還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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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五十八至少可以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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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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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暗手機，把它放回口袋。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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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明天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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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說給孩子聽，

還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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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車庫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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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點到二十點的休息班，

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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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差一點，

就能在六點的時候，

像個正常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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