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裡的雪花 - 第3章︰登山嚮導

由於周初華正值高空飛行中，自然看不見日南的訊息。

至於前來加拿大的理由，她不會如實告訴他，其實她對羅布森山的傳說壓根兒一點也不相信，還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老婦做完生意後收攤回去，況且她當時發呆，十分鐘時間足夠老婦收拾妥當離開，才不是什麼神明給她的指引。

現代人遇上不可思議之事時，最先會用科學思考邏輯性。

周初華善於分析，預測股票市場的走勢，自然認為她得出的結論較為合情合理。

加拿大的雪山有能治病的神聖大門嗎？

如此容易在廣告單張出現，想一想也知道是吸引旅客的技倆。

無論如何在時機上，她剛好需要一個目的地，周初華不妨相信是上天告訴她出門走一走，心境可能將會變不同。

若只是單純出國旅遊，她沒有必要做什麼，帶著十個願望清單，嘗試完成它，獲取小確幸。

周初華準備順道和多年沒見的日南敘舊。

※

在這邊一直等待周初華回覆的日南，他見徐康準備出發前往機場，他也不想留在家裡面對湊巧的尷尬，於是出發前往酒店，會合他的前度男友。

當日南終於收到周初華的回覆時，已經是深夜。

加拿大位於北部偏冷的地方，對一直居住在亞洲的女人來說，落機後馬上感受嚴重的溫差。

周初華馬上拉緊羽絨衣。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絕對抵擋不住，她感受加拿大不是一般的寒冷。周初華瑟瑟發抖，在辦理入境手續時，不斷反問自己，她又不是很相信神明，為什麼她要飛來加拿大？

信奉科學和數字的女子不相信世上會有能醫百病的傳說。若不是正值12月，聽到曼妙鈴聲呼喚她出國，剛好她寫下第四個願望是「走一走雪地」，也不會立即起行。

幸好周初華只是碎碎念過後便罷了。

翻查農曆日期，今年的冬至是農曆十一月二十一日，即新曆12月21日，距離冬至還有幾天時間。

周初華的作風並非說走便走，沒有足夠時間籌備，那就委託他人負責好了。

12月的加拿大平均氣溫約為負6至負3度，目的地更是一座雪山，她需要有一位嚮導協助。她利用半天時間研究加拿大嚮導平台，意外地找到徐康。

長髮的加拿大華僑擁有一股中性味道，化上淡妝，性別是女。她利用電郵私信聘請對方，一天來回十多次溝通後敲定由對方擔任為期六天的私人嚮導，並透過電子支付匯款三分之二的酬金，合約完成。

周初華拉住29寸的行李箱，終於離開機場。

在入境大堂裡看到架上墨鏡舉起一塊牌的人，上面寫有「周初華小姐，歡迎妳。」的字。

周初華原地停下來仔細觀察「美」、「女」，拿出手機對照截圖的人，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徐康手裡也有一張周初華的照片，並非是日南給他的，而是周初華較早之前為了認人給他。

他認出了她，舉牌向她揮動，揚起燦爛的笑容。

專業嚮導最重要是以客為本，任何個人主張都要收進心裡，勿讓客人有任何不高興，影響旅程結束後的小費。

就好像此時的徐康，內心正值波濤洶湧。他能從對方身形和打扮看出她是一位沒有運動的人，到底她是否能登山存在一個大疑問？若他想順利完成工作，當然要依照客人的要求，儘量滿足她想要前往羅布森山的願望。

問題是她的體能足夠好嗎？

帶著一名新手到偏遠的雪山，一旦遇上意外，他的名字便會在嚮導界裡玩完。賴以為生的一門技能，因為任性客人的要求而闖禍，自然不能責怪他。可惜世人不會這樣想，要不然他爸爸也不會死在羅布森山，直至現在仍未找回遺體。

徐康不是會糾結於麻煩事的人，去年他遇上班頓，情況有些像周初華。一樣是新手登雪山，但班頓有保鑣隨行，減輕不少徐康的負擔，行程雖然在最後因為暴風雪中止，起碼一行人平安歸來。

今次面對相同的問題，撇除周初華是日南的朋友，口頭上掛名的未婚妻，他真心想以一名嚮導身分接待周初華，隨便討些便宜，錢包脹鼓鼓。

正朝徐康走來的周初華一邊吐出白煙，一邊全身顫抖。即使套上保暖手套，抓住行李箱拉桿的手仍然感到手指僵硬，雖然很想將手插進大衣口袋內，卻又沒辦法拉動行李箱。

終於意識招呼不周，徐康趕快上前接過客人的行李。

「抱……」

「好冷！原來加拿大這樣冷，我都不想動了！」

徐康見周初華鼻子發紅，知道她可能還未適應溫差。他伸出手捉住周初華的手，努力地呼出氣，磨擦客人的手掌心，務求令她快點暖和。

若果周初華不是日南的朋友，他可能會視而不見。

周初華感到不好意思，維持著尷尬將手縮回去。

「妳的服務真周到。」

女人靦腆地笑了笑，臉頰變成蘋果紅，想起剛才對徐康說中文，網站上有寫明嚮導會說中文，但周初華不了解華僑的中文水平怎麼樣，決定改用英文溝通。

「SORRY……」

「IS OK。我其實中文滿不錯。」

徐康溫柔的一笑，化解剛才的尷尬。

若不是因為父母在家裡堅持用中文談話，徐康也不會有一口流利的中文。雖然後來家中發生變故，爸爸離開了人世，繼父雖是正統的加拿大人，恰巧前妻是華人，他也習慣在家裡用中文交談。

徐康以為順利接機，生意穩妥，誰知道周初華聽見聲音是男人後驚訝聘請的嚮導貨不對辦。

「妳、你不是女人！？」

「咦？我是男人呀……」

「但你的照片明明……還有男人為何叫徐香？」

「蛤？徐香……？」

「不錯，Tsui Hong。」

「……雖然也可以叫徐香，但我叫徐康，抱歉了。」

周初華不相信他，遞上從平台截圖回來的照片。徐康一看，馬上在心裡打了一個突，比她更驚疑這個不可思議的發展。

「妳從哪裡得來？」

「嚮導平台。」

「不可能！我登記使用的照片不是這一張！」

周初華發現男人露出不相信她的表情，氣結地找出網頁平台給他看。

「這裡！你在這裡是用這張照片。」

徐康搶過來看，還看了很久。

周初華見他表情沉重，懷疑他考慮用什麼理由蒙混過關，裝他不知情。

最後，徐康沉著臉把手機交回她後說︰「妳被騙了。」

「蛤！？不可能！分明就是你利用假資料訛稱是女性，專門欺騙想要聘請女性嚮導的女客人。」

「沒有，我不做那個……」

對於周初華的指控，他無法替做法不好的人狡辯，任何行業也存在騙子。

周初華理直氣壯地指責他。

「生意不能這樣做，騙人到這裡，迫使在沒法選擇下，繼續聘請你當下去。」

「欸……妳被這個平台欺騙了。」

「蛤？你說什麼？」

「這個平台是由一位嚮導經營，早在兩年前他已經沒有打理了。」

徐康指向頁面下方的版權年分要她看清楚，的確自兩年前開始沒有更新，代表著沒有人維護。周初華才不管沒有人會注意的事，強調她是受害者。

「我不管！你的性別是女性。」

「很可惜，我的性別是男性。」

徐康亦打開由日南替他開設帳號的平台。

大家一起對照資料，周初華發現兩者的個人資料幾乎一模一樣，只有性別和照片不符。

「這個……為什麼？」

徐康大約猜出是誰在背後惡作劇。當然不會是日南，從日期註冊推敲，登記於今年秋末的帳號，似是有人全心找他麻煩，等待明年夏季開始時，他便有可能受到影響。

「周小姐，平台上連絡我的資料雖然正確，但我沒有申請這個帳號。」

「我才不管！重點是我一直和你溝通，你沒有表明是男性。」

「首先我的真實帳號內登記是男性，電子郵件溝通上亦無須再表明性別，這方面的失誤不能算在我頭上。」

周初華明白不能責怪他，但身為一名女強人不能犯這個低級錯誤。她執著照片質問︰「這張照片不是你嗎？我看著和你很相似。」

徐康煩悶地想著對方是如何得到這張照片？

只要是黑歷史，任誰也不想被提起。

「不錯，這是我，但只有頭像，不能因為我當時流長頭髮，便執著我是行騙。」

事實上，這張照片來自一場登山協會舉辦的化妝晚會。

威菲爾利誘他女裝出席，為了贏取特別獎金，當時他也樂意扮成女裝大佬，勝出後得到豐厚的獎金外，亦迷倒了不少人。

徐康心裡想︰幸好只有頭部，若公開全身照的話，鐵定會被周初華以為他是女裝大佬。

他不想解釋為什麼他會有女裝大佬的裝扮，避免讓她發現他很吝嗇，隨便搪塞周初華理由，指是因為他覺得好玩，沒有別的意思便輕輕地帶過去。

周初華聽完徐康不像樣的解釋後勉強接納大家都是受害人。

此時，他們都有各自的煩惱。

一位以為嚮導是女性，才會聘請對方工作。

一位難得在冬日可以做生意，高興有錢賺，結果可能要退回訂金。

「抱歉……我好像誤會了……」

「不要緊，妳想要女性嚮導嗎？」

「這一層……當然女性比較好。」

徐康理解女性一個人旅行想要女嚮導的心理，但他不想吐出已經放進錢包內的錢。

「如果妳想取消合約，我只好退回訂金，但可能不會很快，依照合約條款列明，退款期需要三個星期。」

周初華對條款這一點感到有問題，認為三星期的退款期實在太長。雖然她明白設定是防止客人切勿隨便取消，嚮導安排時間接單，若遇上客人放鴿子，影響其他本想聘請他的旅客，最後會害嚮導失掉生意的機會。

對自由業者來說，的確不希望會遇上。

周初華有感她騎虎難下，人已經到達加拿大，卻沒有嚮導幫助她，感到旅行從一開始便遇上麻煩，心情難免不好，但無論如何這趟旅行還是要繼續。

於是她詢問徐康︰「你是否可以介紹女嚮導給我？」

徐康才不會把手上的魚放走。

「冬季出來接單的女性比較少。」

他的確沒有嚇唬她。

冬日嚮導幾乎絕跡。

就算有，也只會接團體客來做。

獨行俠旅客存在風險，特別是女性客人。沒有女人會想在冬天攀登雪山，倒不如在家裡享受溫暖。

徐康就是少有仍然會在冬日接單的嚮導之一。但是徐康有他個人原則，不論四季，絕不會接十人的團體客。他又不是導遊，沒法想像自己揮舞小旗幟的模樣，四至五人是他的極限。徐康認為冬天登山若找嚮導，最好還是選擇男性。

「女嚮導一向在夏秋出來做生意。冬日，她們多數不接。」徐康盯著周初華徬徨的樣子，知道她正猶豫不決，「如果妳不介意，我其實可以繼續當妳的嚮導。」

周初華忙著搜尋嚮導平台，發現大部分都在休息，她的心情越發焦急，有股快要控制不住爆發的情緒。徐康柔聲勸說她，令她感到還有一盞明燈在，但一時之間未能馬上答應繼續由他擔任嚮導。

徐康見周初華有所動搖，殷勤地招手要她快點跟上來，否則旅程未開始，客人便先生病，他的生意也會失去。

他的提議令此時的周初華很自然地配合，糊了一片的思緒，幾乎因為寒冷動不了的大腦，在見到吉普車後馬上啟動。

原來有些決定不由得她來選擇，一切皆由上天（天氣）決定命運。

徐康雖然不習慣推銷自己，但他對金錢熱衷，不想失掉賺錢的機會，發現周初華著急，抱著她沒法可以再選，給她一個維持原定方案的機會。

若說乘人之危，他認！他的確有，但絕沒有強迫性。

徐康對登上車的周初華說︰「妳可以明天回答我，今晚先來我家住一晚。」

根據較早之前定好的行程，周初華應該是入住班夫市內的旅館，但吝嗇得很的徐康向她提出減省開支的辦法，建議她到他家裡睡一晚。

周初華在當時不知道徐康是男性，思考十分鐘後想起飛機抵達時已經是半夜時分，若去酒店休息好像不太划算。

徐康已經不是第一次招待客人入住他的家。

一切具有目的性，減省客人開支同時，增加他的收入，提供食住也可以在這方面討便宜。

日南已經離家自立，因此徐康才會有地方收容旅客。

今次周初華不會入住日南的房間，只要她進去看，便會馬上知道日南和徐康的關係，這是他們兩兄弟暫時不想面對之事。

幸好徐母在外婆家過冬，徐康才有另一個選擇給她。

開車離開機場不久後周初華終於感到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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