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墮落 - 五月五日，星期二

那些得了中二病，喜歡跳到桌子上，對著某個看不順眼的人說：「死ね(去死)」的傻逼麻煩請你離開地球。

煩死了，好想把後面的人殺掉，但我現在不能惹事。我在學校必須保持我乖巧內向的形象。可是我明明長的不醜啊，為甚麼我人際關係那麼差。也許問題根本不在臉。那些會跳上桌子亂吼的人，反而不用思考太多。他們吵、他們怪，但至少存在感很明顯。反過來，我這種安靜的，就像背景音樂，沒人特別討厭，也沒人真的在意。

久了之後，我會開始懷疑，是不是一定要變得跟他們一樣吵、一樣誇張，才會被看見。但每次想到要那樣做，又覺得很累，甚至有點丟臉。於是就卡在這裡。想被看見，又不想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更煩的是，那些人還偏偏會坐在你後面，一直製造聲音，像是故意提醒你：「你看，我這樣比較有存在感喔。」我當然會不爽，誰不會。但不爽久了，其實比較像是對自己的不滿。不是因為他們多優秀，而是因為他們「敢亂來」，而我不行。我在顧形象，在顧後果，在顧一堆他們根本沒在想的東西。

說白了，我比較清醒。只是清醒這件事，一點都不快樂。

「王執，這次的才藝競賽你要參加嗎？」暖男班長周予深帶著他平時特有的陽光笑臉問我。

他最很頻繁來找我，昨天是「這題數學你會嗎?」還有上個禮拜的「你今天怎麼換白襪穿?」

「呃......我沒有想參加。」

「好！那如果你又改變主意再來找我。」

我不會去找你的。我本來想說這句。

「好。」

這句話擅自從我的口中說出，和我想說原本的意思不一樣。

周予深的笑容變得更大了，一頭顯眼的紅髮閃爍著，他向我擺擺手，雀躍地說。

「等你回應喔！」

說完，周予深便回去他的朋友群裡，一如既往的散發著陽光的氣息。

我呆愣在原地，總覺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是因為被陽光照射過嗎？

我看著窗外刺眼的太陽，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反而有一種被逼到角落的感覺。才藝競賽什麼的，根本不適合我，但又該怎麼和周予深回應啊？

我思考著這個問題，卻直到上課前都沒想出答案。這一節課是第三節，是輔導課，一名短髮女老師走上講臺，草草點名一下，便自顧自地拿著粉筆抄寫上課內容。

今天當值日生的人真可憐。

這位老師是出了名的愛寫黑板，明明就有方便的觸控螢幕可以用，但她就偏要用會傷手指的粉筆寫字。如果我手上有一張黑名單，我想會在上面的一定有她。而且她開口閉口都是像「要好好融入人群」或「大家都是好人」這種話，一聽就立刻湧上噁心感。

要融入那些整天都中二病發的傻逼？那我也得變得和他們一樣嗎？開什麼玩笑，那不就變成傻子了嗎？

我一邊在心理吐槽著，卻沒注意講臺上的老師在說什麼毀天滅地的發言……

「欸，王執。」

我轉頭，看見周予深站在我旁邊，一臉尷尬，像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一樣。

「怎麼了？」

「我……要跟你告白。」

「……」

蛤？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表情，總之應該是很錯愕，什麼告白啊！我根本沒聽說！

周予深湊到我耳旁，小聲的說。

「是『我訊息』的練習啦……你只要拒絕我就好了。」

說完，他的臉頰浮上一抹紅暈，但我總覺得該嬌羞的是我才對。

「我訊息」的練習。這三個字在我腦袋裡卡了一秒，像系統更新失敗還硬要你重開機那種感覺。我慢慢把視線從周予深臉上移開，移到黑板，再移回來。

「你剛剛說……告白？」

「對啊。」他壓低聲音，還不忘瞄老師一眼，像是在做什麼非法交易，「輔導老師要我們做的人際互動練習。要模擬真實情境。」

真實情境。

很好。真實到我差點以為自己要被社會性處決。

我看著他那張過度陽光、過度乾淨、過度適合出現在校刊封面的人臉，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這種人會被安排來做「練習用NPC」。因為他看起來就很願意配合世界運作。

「所以你現在是在演戲？」我問。

「算是吧。」他點頭，還補了一句很不必要的誠懇說明，「老師說要讓被練習的人有『被真實對待的壓力』。」

好。很好。教育界偶爾真的很有創意，創意到讓人想換星球生活。

「……快點。」

「嗯？」

「告白啦！」

「好！」

看著他渾身充滿幼稚園小朋友般的活力，我就開始感到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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