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趕到客廳，秦月華就看到大批人群站在門口，她皺眉喊了聲讓開，下人們連忙讓她快速通過，順利地擠到前面。
阿爸跟蔡姨都站在最前頭，她的幾個妹妹弟弟們則緊貼在一起。順手摸了一下四弟毛茸茸的頭髮，引起注意後，幾個孩子才怯怯地喊她大姊。
秦月華隨意地應下，感覺情況隱約有些不對，怎麼沒聽到阿爸的笑聲，也沒看到人進來？她繼續往前走，只是才剛到門口，便看到憋紅臉抱著一包珈琲豆的阿正，「阿正？」
阿正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子，時常被叫去跑腿，忽然被喊他嚇一跳，看到是大小姐才湊過去小聲說，「三少爺帶回來一個『戈……戈魯夫練德』。」
「啊？」秦月華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再問一次，「ガールフレンド（女朋友）？」
「是……看著是個金毛呢……」
金毛？洋人？阿爸應該不會把三弟打死吧？秦月華捏緊手心，臉上卻堆滿笑，快步上前挽住了阿爸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顫抖，還有阿爸身上濃重煙草味，而站在秦文德身旁的金髮女郎也映入眼簾，確實是個美人胚子，還有一雙藍眼睛，「阿爸，文德轉來了可是喜事，外面日頭大，還是快些進屋吧。」
「好、好，進屋……秦文德，跟上！」
這邊秦月華扶著氣得整個人都在搖晃的阿爸，一抬眼就見溫順的二妹妹也扶著蔡姨走進來，看蔡姨那幾乎要昏倒的樣子，恐怕氣得不輕。
至於生氣的原因……她的目光往後一掃，便看見那個抱著包袱跟在弟弟身後的女人。她弟弟可是帶著童養媳一起去留學的！這下可好，帶了一個金髮女朋友回來……
「ガールフレンド」這個字……看來，秦家要大變樣了。
一群人終於進屋，但早上收拾時有多麼喜氣洋洋，此刻就顯得格外諷刺。
絨布沙發跟木頭矮几，還有一旁書架上的留聲機，完全西式的客廳，茶几上的茶壺都被擦得晶亮。阿爸被扶著坐到沙發上，事實上，除了秦越豐，所有人都不敢坐下，連快昏過去的蔡姨都只敢靠在二妹妹身上。
整個客廳沒人敢說話。
穿著三件式西裝、梳著油頭的男人，看起來該是意氣風發的歸國學子，此刻在父親的目光中縮了兩下肩膀，握緊手中的手杖，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開口，「阿爸，你這樣Greta會害怕的……」
見秦越豐沒說話，秦文德像是獲得許可般，又順著往下說，「這在國外是很普通的事，就是恋愛（戀愛）。」
說完，他又彷彿盡職的翻譯一樣，嘰哩咕嚕地跟那個金髮女人說起話來，大概是德文，秦月華沒一句聽得懂，但她低頭給阿爸倒了杯茶。
秦越豐沒喝茶，他快氣死了，瞪著這個寄予厚望的兒子，打斷他說那些外語，「什麼恋愛！烏白講（胡說八道）！」
「阿、阿爸……」
「我送你去德國是讓你去修業（習得技藝、學問）！不是讓你找什麼……異人（外國人）回來敗壞門風！」秦越豐整張臉都漲紅了，甚至開始轉黑，用力地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得撒出茶水，「你把小春當什麼？啊？把你阿爸當什麼？」
小春，是那童養媳的名字。雖然是童養媳，但小春可是跟秦月華一起上學的，秦家也花了許多心思在她身上，好好栽培她就是希望她可以成為秦文德的賢內助。
秦月華看著小春，她仍站在後面，即使被提起名字也沒有靠近。其實她的模樣並不差，甚至也留著短髮，一身筆挺的西式洋服，除了一身黑看起來有些陰沉之外，她不覺得小春有什麼不好。
小春這時卻忽然與她對視了，秦月華驚訝地發現，她眼中竟滿是笑意。
「月華，我不嫁給秦文德，彼が嫌い（我討厭他）。」兒時小春曾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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