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前‧秦家〉
木製的樓房吱呀作響,混亂的腳步聲,夾雜著人們喧鬧的呼喊。
「手腳快點!」
「今仔日(今天)是三少爺欲轉來(要回來)的日子,全部攏愛拭予金金(都要擦得亮晶晶)!袂使(不能)有一點灰塵!」
「什麼轉來,要說『帰国』(歸國)!阿室,你在做什麼?還不快點清理乾淨!」
一大早,秦家就鬧哄哄一團,因為今天是秦家少爺從德國留學回來的日子。下人們穿著大襟衫與長褲,一個個都舉著抹布在擦拭每一塊地板、窗戶,甚至茶壺,並確保它們會閃閃發光,以最好的姿態迎接多年未歸的三少爺。
唯一一間沒有加入吵鬧的房間,屬於秦家小姐,也是三少爺的姊姊,秦月華的臥室。
身為家中還算受寵的女兒,她的房間在二樓,有個面對大街的窗戶,鋪著塌塌米,擺在窗下的木桌上整齊疊著一堆厚厚的日文書,還壓著兩疊寫滿文字的紙。牆角的書架上則擺著漆成綠皮的西洋鐘。而秦家小姐正在另一邊的被窩裡熟睡。
有人打開門,半跪著進了屋子,把裝滿溫熱水的臉盆跟毛巾放到枕頭旁邊,並輕巧又快速地移動到窗邊,把木格窗戶打開,讓風吹了進來,同時也讓街道的吵鬧聲傳進來。就像是把整個房間都喚醒一般,秦月華睜開眼睛,慢慢地坐起來,露出那張漂亮的臉蛋,還有一頭燙成波浪捲的時髦短髮。
「今仔日是文德欲轉來了?」秦家小姐揉著頭,昨晚太晚睡了,她有點頭痛,「阿惠,現時幾點了?」
那位進來開窗的女人同樣穿著大襟衫,長髮盤成髮髻,面龐顯得溫厚而慈愛,是個有一定年紀的婦人,她微微低頭說道,「是,九點三個字(九點十五分)。」
「噢。」秦月華用備在床邊的臉盆淨手、淨面,「早頓食啥物?」 【早餐吃什麼?】
同時婢女阿惠又一次去到門口,端了一盤擺盤精緻的餐食進來,「大小姐,早頓食麵包佮雞卵,洗好面趁熱食。」 【早餐吃麵包和雞蛋,洗好臉趁熱吃。】
「嗯謝謝妳,阿惠。」秦家小姐看著那蓬鬆柔軟的白麵包跟煎蛋,還有一小碗味噌湯,可惜,沒有珈琲(咖啡),她微微蹙眉,「家裡敢有(有沒有)珈琲?我想喝。」
「珈琲豆用完了,正讓阿正去買呢,晚點我再給大小姐泡一杯。」
哦,那是可惜了,她一邊吃著麵包,一邊思考弟弟秦文德的事情。如果說秦月華是秦家最受寵的女兒,那秦文德就是秦家最受寵的兒子。
才能成為他們這一代,唯一一個去留學的孩子。而且不是日本,是德國。
秦文德……雖然說是她弟弟,但其實是蔡姨生的。不過,因為秦文德長得最像阿爸,深受阿爸喜歡,加上蔡姨雖然沒有被升妻,可也算是半個主母……她把手指上的蛋液舔了乾淨,希望他這次回來,不會影響到現在的秦家吧,畢竟,現在的局勢並不太穩。
秦月華看著掛在窗戶上的風鈴隨風搖擺,那串垂下來的細繩,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漫不經心地想著。
「……三少爺轉來了!」
一陣鞭炮轟隆聲讓她差點把手裡的湯碗摔了,秦文德回來了?秦月華看一眼西洋鐘,還不到十點,怎麼回事?她匆忙起身換了件修身的大襟衫跟長裙,急急忙忙便下樓去了。
要是沒有即時到場,阿爸會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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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與註釋
珈琲:日語讀音為「Kōhī」。在日治時期的台灣,珈琲店是極其時髦的社交與約會場所,有別於傳統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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