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前‧秦家〉
距離秦秀玉的婚禮越來越近,在外的秦家人陸續回來了。她正站在門口等著迎大哥回家。
然而,黑色的小汽車開到大門前,大哥秦文雄提著兩大袋禮盒下車,看到她第一句話就問,「二妹,滿兒呢?」
秦秀玉臉上的笑僵住了,在他不耐的目光中緩緩收斂,在對方發怒之前,她用依然柔軟的語調回答:「他們都還在学校(學校)呢。」
「啊,そうですか(是這樣啊),滿兒這時是應該在学校。」大哥看也不看面前的二妹,拿著自己的東西匆忙就進了屋,沒多久便聽到母親響亮的哭聲傳出來。
秦秀玉獨自站在門口,垂在身側的手指捏緊了衣角,滿兒?可大哥,她也是他的妹妹啊,而且這難道不是她的婚禮嗎?
沒錯,秦秀滿是母親的最後一個孩子。如果說,三哥是因為肖似阿爸而受寵,那四妹妹就是被母親視作掌上明珠疼愛的「女兒」。唯一的女兒。
原因?秦秀玉不知道。有時她會想……明明都是同樣的父母生的,如果說她比不上大姊是因為人家是大太太的女兒,就算了……那秦秀滿究竟憑什麼?
或許是憑年紀小吧?
四妹妹也才十三歲而已。
可是為什麼?
明明都是女兒、都是妹妹,為什麼母親跟大哥對她們的差別如此之大?為什麼沒人在乎她將要嫁入一個更可怕的地方?
一顆淚珠順著臉龐滑落,秦秀玉努力抬起頭,不想讓更多淚水落下,在大門口哭真的太難看了……她抓著袖口擦去眼淚,卻越擦越多。
「二妹妹?」
沒等她反應過來,一股淡淡的香氣包圍了她。是大姊,她從外面回來,看到自己在哭,第一時間把自己抱住了。
秦月華沒有問原因,一句話都沒說。大姊她只是……緊緊地把她抱進懷裡,用身體替她遮住狼狽的模樣。隱約間她好像聽見大姊在說話,不是對她……所以剛剛還有別人在?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秦秀玉想,她把臉埋進那個摸起來就很貴的布料上——也是她可能一輩子都穿不起的那種好衣裳——第一次毫無顧忌地把眼淚全留在上面。她不去想那衣服有多貴,之後會不會挨罵,她也不去想抱著大姊痛哭會不會惹母親生氣,她只知道,這個懷抱溫暖得令人捨不得鬆開。
她又一次想著,如果……可以從田氏的肚子裡出來就好了。
那樣的話,她早就可以義無反顧地抱住秦月華。
秦秀玉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她依偎在田氏懷中,軟綿綿的說,「大娘……玉仔愛遮,芳芳……」 【大娘……玉兒喜歡這裡,香香……】
「是毋?按呢玉仔有愛大姊仔無?」 【是嗎?那玉兒喜歡大姊姊嗎?】
「有愛,大姊仔生真媠!」她猶豫一下,小聲地抱怨,「毋過……毋過三哥佮彼个……彼个啥人……攏愛黏咧伊身軀邊……大姊仔攏無愛招玉仔講話……」 【喜歡,大姊姊很漂亮!可是……可是三哥跟『那個誰』……都愛黏著她……大姊姊都不跟玉兒說話……】
「愛叫『春姊仔』。玉仔,大姊毋是無欲愛招妳講話,妳著愛勇敢一寡,主動去揣伊,著親像春仔按呢做。閣講,咱玉仔嘛生真媠啊,以後一定是一個小美人,無知欲白白送予啥物臭囡仔埔……」 【要叫『春姊姊』,玉兒,大姊姊不是不跟妳說話,妳要勇敢一點主動去找她,就像春做的那樣。而且我們玉兒也很漂亮呀,以後一定是個小美人,也不知道便宜哪個臭小子……】
她懵懂的望著田氏,不明白什麼是臭囡仔埔,但她記得,有人摸著她的頭說:咱玉仔生真媠啊。
原來那是田氏。
記憶中那股香氣與現在的氣味重疊,秦秀玉閉上眼睛,大姊跟田氏都是一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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