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終於平息下來時,秦秀玉說了第一句話,「大姊……若我講我無想結婚,會使無?」 【大姊……如果我說我不想結婚,可以嗎?】
在她被淚水浸滿的視線裡,看不清秦月華的臉,只有大塊色塊擁擠而扭曲著,像是虛假的、一戳就破的泡沫,帶有溫度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彷彿母親輕撫面頰那般,帶著熟悉得想落淚的觸感。
她後悔了。
自己不該說這種令人為難的話,秦秀玉一邊用手帕擦去眼淚,一邊又急忙說道,「我烏白講啦,哪有可能無想結婚……」 【我亂講的啦,怎麼可能不想結婚……】
「好。」
大姊的聲音很清晰,清晰到她無法當作是自己聽錯了,秦秀玉呆滯地凝望著眼前的短髮女人,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一顆顆滴落下來。
「哎唷,哪會閣哭啦?」 【怎麼又哭啦?】秦月華輕柔地幫她拂去淚珠,語調溫柔,「不想嫁就不嫁,大姊幫妳想辦法。」
「毋過……後禮拜……」下星期二就要辦婚禮了,真的能說不嫁就不嫁嗎?明明暗藏歡喜,卻又習慣性的替別人考慮……喜帖都發出去了,阿爸一定會很生氣,會不會牽連到妹妹們?母親會因此咒罵她嗎?大姊會不會惹上麻煩?秦秀玉握緊拳頭,指甲都陷進肉裡,她卻好似感受不到疼痛。
「不用怕。」似乎看出她的焦慮,秦月華說,「秀玉不怕,大姊想辦法。」
小小的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進屋裡,慌亂中抱住田氏的腿「大娘……玉仔驚驚……」 【大娘……玉兒害怕……】
「毋驚、毋驚,大娘替你想辦法。」 【不怕、不怕,大娘幫你想辦法。】田氏摸摸她的頭,嚴厲地看向舉著掃把追過來的蔡氏,「這是你查某囝,你按呢是欲創啥?」 【這是你女兒,你這樣是要做什麼?】
秦秀玉吐出一口氣,如果可以從大娘的肚子裡出來就好了,她曾無數次這麼想,但現在才發現——原來,從小對母親的記憶從來都不是蔡氏,而是田氏。原來除了沒有從她肚子裡出來,其他什麼都有了。
只是,她忘記了。
「……玉丫!玉丫!死囡仔,走去佗位(跑到哪裡去)?」
母親尖利的聲音響起,也將她拉回現實,她輕輕推開大姊,對準備開口的秦月華搖頭,「我會當家己來。」 【我可以自己來。】
是的,我可以自己來。
秦秀玉撫平衣領,把頭髮理順,走回房間,看著正在發脾氣的母親與一臉不耐煩的大哥,「阿母,我佇遮(我在這)。」
「我實在誠歹命……一个好好的後生娶某了後,啥物攏聽伊的,我這个阿母嘛是無路用啊……」 【我真命苦……一個好好的兒子娶老婆之後,什麼都聽她的,我這個媽媽也是沒有用……】
「お母さん,いつもそのようにされると困ります。還有,講日語。」 【母親,您總是這樣讓我有點困擾。】
秦文雄緊皺眉頭,一點也看不出這兩人剛剛還在屋裡熱情相擁。見母親不再開口哭鬧,他繼續說,「阿梅が帰って来ないのは、わざとじゃないんです。ただ最近、体の具合が悪くて。家でめでたいことがあるから、縁起でもないことになりたくないだけですよ。お母さん、そんなに悪く考えないでください。」 【阿梅她不是故意不回來,她就是最近身體不舒服。家裡辦喜事,她也是不想衝撞了。母親,妳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大哥結婚後,蔡氏跟鄭氏相處得很不愉快,天天吵得家宅不寧,秦越豐乾脆叫他們搬出去。現在,秦文雄創辦的木材商行,聽聞經營得十分不錯。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