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秋坐在茶寮中,已經坐了整整一個時辰。鐵棍靠在身側,三十六斤,他用了十年。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沒有喝,只是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竹林。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e5Wbmt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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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件事——不是沈岳,不是紅蝎子,不是總舵的令。他在想沈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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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平時不聲不響,跟在沈岳身後,像一根不起眼的影子。但在山谷中,他擋住了自己全力一棍。虎口崩裂,血珠飛濺,棍沒有脫手,人也沒有退。王甫秋記得很清楚,沈錚擋住那一棍之後的反應——沒有恐懼,沒有慶幸,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他只是擋住了,然後繼續站著,繼續握著棍,等著下一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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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篤定,王甫秋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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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有繭,指節粗大,掌心有幾道淺淺的刀痕——那是練鐵棍時留下的。他練了十年鐵棍,殺了幾十個人,贏得了「殺豹」的綽號,贏得了驚殺第十六的排名,贏得了姑蘇分舵舵主的位置。但他從來沒有像沈錚那樣——站在那裡,知道自己為什麼站著,知道自己要擋什麼,知道自己擋得住擋不住都必須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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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為了什麼?為了錢?為了名聲?為了在驚殺往上爬?還是只是因為,他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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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站起身,拿起鐵棍,背在身後。他走到茶寮門口,推開門。竹林中的風吹在他臉上,帶著清晨的露水氣息。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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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蝎子去了。她會追沈岳,會殺沈岳。那是她的任務,她的買賣,她的數字。他不插手,也懶得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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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錚——不在紅蝎子的單子上。總舵要殺的是沈岳,沈錚是附帶的。紅蝎子殺不殺沈錚,看她的心情。王甫秋不在乎她的心情。他在乎的是,沈錚那雙眼睛——那種篤定,他想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是棍法給他的?是曾祖傳給他的?是那座山、那棵槐樹、那個「念」字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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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知道。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看看——如果他站在沈錚面前,不用鐵棍,只用拳腳,那雙眼睛會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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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走出竹林,沿著官道向東。他走得不快,鐵棍在背上輕輕晃動,棍尾偶爾敲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沒有騎馬,也不打算追上去。他知道沈岳他們往江北去,腳程再快也要十天。他走慢一點,晚幾天到,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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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跟紅蝎子搶,也不跟沈岳打。他只是想去看看——那個年輕人,站著的時候,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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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半里路,他經過一座石橋。橋下溪水潺潺,幾片落葉漂在水面上,順流而下。王甫秋停下腳步,站在橋中央,低頭看著溪水中的倒影。水中那個人,鬢角已經花白,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疤痕,眼神疲憊而空茫。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淮南豹幫,他一個人一根棍,殺了十三個人。那晚他站在豹幫總舵的院子裡,滿身是血,鐵棍上的血順著棍身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滴了整整一夜。他沒有害怕,沒有後悔,甚至沒有一絲感覺。他只是覺得——終於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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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年輕,覺得驚殺給了他一切。十年後他發現,驚殺給他的東西,他一樣也帶不走。排名、綽號、分舵舵主的位置——都是借給他用的。總舵一句話,說收就收。只有這根鐵棍,是他自己的。只有他的武功,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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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直起身,繼續走。橋下溪水潺潺,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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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官道旁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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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在鎮口的一家茶攤坐下,要了一壺茶。他沒有急著趕路,只是慢慢地喝。茶攤老闆是個話多的人,一邊倒茶一邊絮叨:「客官往哪裡去?」王甫秋沒有回答。老闆也不尷尬,繼續說:「前幾天也有幾個人從這裡過,兩男一女,騎著馬,走得很快。那個女的腰間掛著兩把刀,銀鈴叮噹響,好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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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放下茶杯。「他們往哪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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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東,過江去了。說是去江北。」老闆又倒了一杯茶,「客官認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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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沒有回答。他放下幾文錢,站起身,背起鐵棍,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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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越慢,那些騎馬的人走得越快。他已經落後了三天的路程。但他不著急。他知道他們要去江北,知道他們會去蕭家老宅,知道他們會在那裡停留。他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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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鎮盡頭,他忽然停下腳步。路邊有一個賣藝的老人,正在耍一套拳。拳法很粗陋,沒有勁力,只是花架子。圍觀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拍了幾下手。王甫秋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老人。老人收拳,抱拳團團一揖,捧著一個破碗向圍觀的人討錢。銅板丟進碗裡,叮叮噹噹。老人連連道謝,彎腰彎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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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進碗裡。老人抬起頭,愣住了,想說什麼,王甫秋已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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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給那塊碎銀。也許是因為那個老人的拳法雖然粗陋,但他練了一輩子。也許是因為他老了、窮了、沒有人記得了,但他還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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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走遠了。官道在他腳下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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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許不是這個月。但總有一天,他會把那根鐵棍放下。不是因為打不過誰,不是因為驚殺不要他了,是因為他不想再殺了。但在放下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他要親眼看看,沈錚站在那裡,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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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6ch5EDYM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