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二十四回：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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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後，山下。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dvBqKM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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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景風鎮再向西走了兩日，山便漸漸近了。先是在地平線上浮起一道淺淺的青色輪廓，像誰用淡墨在天邊勾了一筆。然後那青色愈來愈深，愈來愈濃，最後將半邊天都佔滿了。山不算高，卻綿延不絕，一座連著一座，像一家人手挽著手，將塵世隔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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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在山腳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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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條岔路口，面前是兩條路。一條往山上走，石階上長滿了青苔，幾乎與兩邊的野草連成一片，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條路。另一條往山腰的側面延伸，通往一個小小的村落，遠遠能看見幾縷炊煙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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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著那條上山的路，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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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催他。他也看著那條路，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百年前，曾祖沈歸塵就是從這條路上走上去的，帶著一根棍、一腔心事，和一輩子不願再提的江湖。後來，沈岳的祖父又是從這條路上走下來的，帶著一家人、一口氣，和永遠解不開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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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迎過一個人，送過一個人，如今又迎來兩個人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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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沈岳終於開口，邁步走上了那條石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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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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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很滑，落葉覆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音。兩邊的樹木遮天蔽日，將陽光篩成細碎的金屑，灑在兩人肩上。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偶爾夾雜著一絲野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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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階到了一處平台。平台不大，約莫兩三丈見方，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草。平台一側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廟門半塌，神像只剩半截。另一側是一棵老松樹，松枝伸向天空，像一隻蒼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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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再往上，石階便分成了兩岔。一條繼續向上，通往山頂；另一條向左，通往山腰的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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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岔路口，又一次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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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傅伯只告訴他曾祖歸隱在一座山上，種了一棵槐樹，卻沒有告訴他，那棵槐樹種在山頂還是山腰，老宅還在不在，路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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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也沉默了。他也沒有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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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左邊那條岔路上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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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沈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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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蒼老，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嚇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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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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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的岔路上，站著一個老人。他大約七十來歲，身材瘦小，背駝得厲害，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用刀刻出來的。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腳踩一雙草鞋，手裡拄著一根竹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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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目光先在沈岳身上掃了一眼，又落在沈錚臉上。然後，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死死地盯著沈錚，嘴唇顫抖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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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沈歸塵老太爺的曾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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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微微一怔：「您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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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沒有回答，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錚，從眉眼看到輪廓，從輪廓看到身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漸漸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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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太像了……你跟你曾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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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了一把眼睛，這才轉頭看向沈岳。這一看，他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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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二爺的曾孫？」他的聲音更啞了，「沈歸岳二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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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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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竹杖「嗒」的一聲掉在地上，他彎下腰去撿，手抖得厲害，撿了幾次才撿起來。他直起身，看著沈岳，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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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老人家，您怎麼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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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姓譚，你們叫我譚伯就行。」老人喘了一口氣，用竹杖指了指上山的路，「你們要找沈歸塵老太爺的老宅，對不對？那條路，往山頂走，再走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老宅還在，就是久了沒人住，破得不成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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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看沈岳，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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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父——二爺的兒子——小的時候，我跟在他屁股後面滿山跑。後來他帶著一家老小走了，再也沒有回來。」譚伯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爹是沈歸塵老太爺的僕人，我跟了你祖父十幾年。你祖父走的那天，我爹讓我給他磕三個頭，我沒磕。這三個頭，一欠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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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忽然彎下腰，對著沈岳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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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側身讓開，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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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伯，您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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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伯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顫抖著：「欠的，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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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扶住他的手臂：「譚伯，您帶我們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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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左邊的岔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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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近一些。老宅在山頂，但從這邊走，坡緩，好走一些。你祖父小的時候，最喜歡從這條路上山，每次我都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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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山林中迴盪，絮絮叨叨的，像一條流了很久的溪水，不急不緩，將那些沉在底部的舊事，一件一件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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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平時重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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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走在最後面，聽著老人的話，看著沈岳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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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沈岳的祖父走過，沈岳的父親可能也來過，但沈岳，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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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樹林忽然豁然開朗，一片平地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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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的盡頭，是一座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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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瓦屋頂，白牆斑駁，院門虛掩。院中一棵槐樹，樹冠如蓋，枝葉繁茂，將大半個院子籠在濃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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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院門前，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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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也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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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伯輕聲說：「到了。這就是沈歸塵老太爺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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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目光從老宅的屋頂移到院門，又移到那棵槐樹上。槐樹很大，枝幹虯曲，樹皮皸裂，像一個百歲的老人，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來來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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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邁步上前，忽然發現院門前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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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背對著他們，面朝老宅，一動不動。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頭髮花白，身材高大，腰背挺得筆直。夕陽從西邊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院門前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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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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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祖父——想起祖父靠在藤椅上，瞇著眼，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慢慢畫過一個人形。畫了又抹，抹了又畫，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只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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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祖的幼子，你的叔公，一直守在那座山上。他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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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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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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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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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張蒼老的臉，皺紋深深淺淺，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看著沈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又轉向沈岳，最後落在兩人身後的盤龍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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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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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地下壓了百年的泉水，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急著要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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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百年前的回聲，在這個黃昏，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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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完）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PJidGA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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