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二十一回：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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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岳醒來時，發現自己左手虎口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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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夜孤狼的匕首留下的——不是被刺中，而是格擋時被匕尖劃過。傷口很淺，已經結了痂，但他記得很清楚，那柄短匕淬了毒。他運氣檢查了一遍，經脈無礙，毒素沒有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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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比他起得更早。沈岳推開房門時，沈錚已經站在院中，盤龍棍靠在身側，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正慢慢地喝。看見沈岳出來，他沒有說「早」，而是說：「蘇掌櫃剛才來過，說丐幫打聽到了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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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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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殺昨夜損失了九個人，傷了一個二十七位的殺手。」沈錚放下粥碗，語氣平靜，「他們不會善罷甘休。而且——趙家已經知道你不在城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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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說話。這些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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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蕭承業嗎？」沈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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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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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掌櫃說，蕭承業昨天去了趙府，被擋在門外。他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沈錚頓了頓，「趙家已經不把他當回事了。但這條狗急了，也許會做出什麼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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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端起桌上另一碗粥，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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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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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能再回醉月樓了。」沈錚直視著他，「你已經成了驚殺的目標。他們第一次失手，下一次來的不會是孤狼那樣的貨色。王甫秋——驚殺姑蘇分舵的舵主——說不定會親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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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放下粥碗，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棗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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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沒打算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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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問他打算去哪裡。他知道沈岳說過，「繼續查」。姑蘇城裡能查的已經查完了，下一站，應該是沈歸岳一脈的根——那座山，那座老宅，那棵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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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塵歸隱的山。沈歸岳的兒子——沈岳的祖父——長大的地方。百年前，兩支沈家血脈從那裡分岔，一條守在山中，一條走入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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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回山上去？」沈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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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棗樹下，伸手撫摸樹幹上一道深深的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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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伯說，我曾祖死的時候，我祖父才三歲。他被曾祖——沈歸塵——接上山，在那裡長大、成親、生子。後來他帶著一家老小離開那座山，再也沒有回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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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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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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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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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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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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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兩人離開了醉月樓。蘇晚亭站在門口，沒有挽留，只是將一個包袱遞給沈錚——裡面是乾糧、傷藥和幾兩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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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幫在沿途的據點，我會讓人留意你們的消息。」她壓低了聲音，「驚殺的人如果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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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沈錚接過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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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亭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看著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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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活著回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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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話，她說過一遍。沈錚聽出了這句話裡面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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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已經走遠了。沈錚朝蘇晚亭抱了抱拳，轉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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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西門外，官道向遠處延伸，消失在一片薄霧中。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昨日走過的路，再次踏上了出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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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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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後。城南土地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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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中的空氣比平時更加壓抑。油燈的火苗在通風道中搖曳，將牆上那些兵器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像一排整齊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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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跪在長桌前，左手纏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出一片殷紅。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有冷汗，但脊背挺得筆直。驚殺的人可以受傷，但不能在舵主面前露出一絲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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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坐在桌後，手中仍然握著那柄短刀。他沒有擦刀，只是將刀橫在膝上，靜靜地看著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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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人，傷了八個，死了一個。」王甫秋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海面，「你活了下來，廢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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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低著頭：「屬下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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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無能，你是運氣好。」王甫秋將短刀插入腰間的刀鞘，站起身，走到孤狼面前，「那個人留你一命，不是因為他心軟。他是要你回來告訴我——驚殺接錯了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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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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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蹲下身，與孤狼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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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交過手。他的功夫，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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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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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棍，比屬下見過的任何兵器都快。不是速度上的快——是判斷上的快。他不需要思考，身體自己就會動。」孤狼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盤龍棍法，與屬下聽說過的沈歸塵的路數完全不同。沈歸塵的棍以守為攻，處處留有餘地。但他的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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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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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棍，每一式都是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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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的眼中閃過一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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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龍棍法……」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站起身，走回長桌前，俯身看著那張姑蘇城的地圖。他的手指從楓林坡划到西門，再從西門划到城外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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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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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回程的時候，屬下的人遠遠跟著，看見他和另一個人去了城西方向。不是回城，是往更遠的地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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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那是一座山，姑蘇城外數十里，地圖上只標了一個粗略的輪廓，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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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沈歸塵歸隱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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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直起身，嘴角微微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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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龍棍法……百年前威震江湖，無人能敵。沈歸塵的後人——不，沈歸岳的後人——倒是把這套棍法的殺氣，原原本本地保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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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到那面掛滿兵器的牆壁前，取下角落裡那根黝黑的鐵棍。鐵棍入手，沉甸甸的，棍身上的花紋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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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棍，他已經三年沒有用過了。上一次用它，殺的是江南綠林道上一位赫赫有名的高手，那人號稱「鐵臂金剛」，在他手下沒走過十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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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抬起頭，看見王甫秋取下鐵棍，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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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主，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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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殺在姑蘇經營十年，從未失手。」王甫秋將鐵棍橫在身前，棍身上的花紋在燈光下忽明忽暗，「趙家的單子，不能砸在我們手裡。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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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那是一個高手遇到另一個高手時才會有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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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龍棍法。我倒想親眼看看，它有沒有傳說中那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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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鐵棍杵在地上，棍尾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牆上的兵器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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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你帶傷，留在姑蘇養傷。這件事，我親自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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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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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多說。」王甫秋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沈嶽身邊還有一個人，也是用棍的。兩個人，兩根盤龍棍。若是我猜得不錯——那個穿素衣的年輕人，才是真正繼承了沈歸塵衣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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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鐵棍背在身後，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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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盤龍棍，兩個沈家後人。」他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更加濃了，「這一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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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跪在地上，看著王甫秋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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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關上，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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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狼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白布的左手。手腕處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但他心裡的寒意，比手腕上的傷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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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親自出手，從未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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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人——那個叫沈岳的年輕人——讓他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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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恐懼。是一種對未知的、本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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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黑暗中浮現出沈岳那張冷峭的臉，以及那根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盤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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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主，」他低聲說，「您可能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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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他。地下室中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的滋滋聲，和牆上那些兵器偶爾碰撞發出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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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AmEApNO7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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