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十七回：沈歸岳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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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在醉月樓住了七日。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oBsBGqj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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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間，風平浪靜。趙家的人沒有找上門來，蕭承業那條狗也沒有再出現。日子過得安靜，甚至有些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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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清晨，沈岳在小天井裡練棍。地方太小，十式盤龍棍法施展不開，他便只練最基礎的動作——刺、挑、掃、劈。一遍，兩遍，三遍，反反覆覆，像一個剛入門的學徒。沈錚有時站在廊下看，看久了也不說話。兩個人之間彷彿有一種默契——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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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晚上，沈岳在房中收拾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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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一根棍，一個包袱，包袱裡幾件換洗衣裳、一本棍譜、幾兩碎銀。他在這世上擁有的東西，裝不滿一隻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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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走到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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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茶。月光很好，照得院中的青磚發白。他看見沈岳出來，沒有問，只是將茶壺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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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坐。他站在石桌旁，端起沈錚給他倒的那杯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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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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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放下自己的杯子，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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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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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沈岳將空杯擱在桌上，「姑蘇城裡能查到的，我已經查得差不多了。再留下去，也沒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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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急著說話。他拿起茶壺，又給沈岳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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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不一定安全。」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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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深夜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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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也不見得安全。只是他們有所顧忌，不敢在姑蘇城裡明目張膽地動手。」他端起第二杯茶，又飲了一口，「我不可能在這間酒樓裡躲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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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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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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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挽留。兩個人都不是會說「保重」之類話的人。那種話太輕了，配不上他們之間百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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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佝僂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是傅伯。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走到沈岳面前，沒有遞過去，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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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您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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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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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伯低下頭，將薑湯放在石桌上，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他慢慢展開那塊布，裡面裹著幾根香和一疊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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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目光在那幾根香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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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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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您既然要走，有一件事，老奴不能不說。」傅伯的聲音有些啞，像砂紙在木頭上來回磨過，「您曾祖——老奴說的是沈歸岳老太爺——他的墳，不在老家的山上。在姑蘇城外，楓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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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握住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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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去過曾祖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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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岳死的時候，他的祖父才三歲。三歲的孩子被沈歸塵接上山撫養，長大後遷出，另立門戶。關於曾祖的墳在哪裡、葬在何處、墓碑上有沒有字——這些事，家裡從來沒有人提起過。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就是血淋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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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爺臨終的時候——老奴說的是沈岳少爺的祖父——他拉著老奴的手說：『我的父親葬在楓林坡，我這輩子沒有本事給他修一座像樣的墳，你記住這個地方，將來告訴我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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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伯說完，將那塊粗布和裡面的香、紙錢，一併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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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您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回姑蘇。臨走之前，去拜一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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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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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月光下，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幾根香。香是很普通的香，粗紙包裹，在雜貨鋪裡幾個銅板就能買到的那種。但傅伯一直留著，留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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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沈岳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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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我去」，也沒有說「我不去」。他只是將那幾根香和紙錢收入懷中，然後轉身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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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還沒有亮透，沈岳便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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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已經在院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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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身素衣，盤龍棍背在身後，腰間繫了一條暗灰色的布帶，將衣袍收緊。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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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去。」他說。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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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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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從樓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將食盒遞給沈錚，低聲說：「路上吃。楓林坡在城西，出了西門，走十里路，有一座小山崗，崗上種滿了楓樹。沈歸岳的墳在那裡，沒有墓碑，只堆了幾塊石頭。丐幫的人以前見過，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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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沈岳一眼，語氣放得更輕了一些：「趙家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他們不敢在城內動手——趙家老太爺要面子，不會讓人在他的地盤上鬧事。但出了城，就不好說了。你們自己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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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應，只是將盤龍棍在肩上調了調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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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接過食盒，點了點頭：「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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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退後一步，靠在樓梯扶手上，雙手抱胸，看著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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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很輕，像是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但沈錚注意到，她抱着胸的手，指節微微泛白。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AF6D50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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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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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醉月樓的後門，走進清晨的薄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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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影子在霧裡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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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對身邊的夥計說了一句話：「派人跟著。不要驚動他們，遠遠地看著。若有變故——」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6ZeGDIYG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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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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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回來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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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應了一聲，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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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上了二樓，推開窗戶。晨風灌進來，帶著河水濕潤的氣息。她望著城西的方向，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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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桌上那本賬冊的紙頁，嘩啦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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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很久，才輕輕合上窗，轉身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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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完）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m1QkLnT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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