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十六回：蕭承業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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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已經在楊柳巷對面的茶攤坐了三天。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MuuLWQ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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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早，他換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一頂斗笠，坐到茶攤角落的條凳上，要一壺最粗的茶，慢慢地喝。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以及柳樹後面第三家的院門。那扇院門緊閉了三天，從未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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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以為沈岳只是出門辦事，晚間便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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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開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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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趁夜色翻牆進去——院中空空蕩蕩，棗樹下的石桌上落了一層薄灰，屋內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灶台冰涼，水缸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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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了。沈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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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站在那棵佈滿棍痕的棗樹下，月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他不怕沈岳，他怕的是趙家——趙常讓他盯人，他把人盯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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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拳砸在棗樹上，震落幾片殘葉。樹幹上的舊棍痕硌得他手背生疼，他卻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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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蕭承業去了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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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的不僅是「覆命」，更是試探——他想知道，趙家對他這條狗，還有多少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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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走側門。門房看見他，眼神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尊敬，不是輕蔑，更像是一種漠然。像是看一個已經不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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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爺，大少爺今日事忙，怕是不便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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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壓著火氣：「我來見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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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猶豫了一下，進去通報。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出來的不是趙鴻運，也不是趙常，而是周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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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穿著那身石青色長袍，腰間掛著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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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爺，老太爺這幾日身子睏乏，不見外客。大少爺也脫不開身。您有什麼事，跟老奴說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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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盯著周德茂的眼睛，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什麼也沒有。這個跟了趙家四十年的老管家，臉上像是戴了一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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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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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說得很直，想看看周德茂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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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的笑容沒有變化，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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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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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心沉了一下。他想到過趙家可能已經知道了，但沒有想到他們的反應如此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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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公子讓我盯人，我把人盯丟了。你告訴他——我會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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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不帶一絲波瀾：「蕭爺盡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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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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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拂過蕭承業的臉，卻比一記耳光更讓他難受。他聽出了真正的意思——你不中用了，但礙著蕭趙兩家的舊情，不當面讓你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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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拳頭在袖子裡握緊了，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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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轉身離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周德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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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家，蕭家當年替趙家做過的事，趙家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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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重。周德茂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消失，而是凝固了一瞬。那一瞬，蕭承業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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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爺說笑了，」周德茂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蕭趙兩家百年的交情，趙家怎麼會忘？蕭爺且先回去歇息，沈岳的事，趙家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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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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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聽懂了。不是「我們一起想辦法」，而是「你不用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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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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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趙府側門時，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卻覺得眼前一片灰暗。他在巷子裡站了片刻，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然後邁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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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住處，而是沿著姑蘇城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從城北走到城南，從城南走到城西，穿過喧鬧的市集，走過冷清的小巷。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一個答案，也許是一口能嚥下去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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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他停在一座石橋上，扶著欄杆，望著橋下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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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倒映著他的影子——一個頹喪的、落魄的、連尊嚴都快丟光了的中年人。蕭家鐵掌，當年威震江北。蕭鐵山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子孫這副模樣，怕是會氣得從墳裡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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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去江南，找趙家。他們欠我們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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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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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苦笑了一聲。趙家不欠蕭家任何東西。真要說欠，是蕭家欠趙家的——欠趙家一條聽話的狗。而那條狗現在老了、不中用了，人家連骨頭都懶得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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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拳頭，虎口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崩開了，血珠滲出來，滴在橋欄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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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沈岳，不怕丟臉，甚至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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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趙家眼裡，連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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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抬起頭，看著遠處趙府高聳的屋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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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徹底絕望。他還在想——蕭家當年知道的事，也許是唯一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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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不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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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用了，就是撕破臉。撕破臉之後，他在姑蘇就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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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轉身走下石橋，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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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完）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9DyK2S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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