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四十六回：樹林中

行咗五日路，夜晚喺樹林。三匹馬拴在樹邊，正在低頭啃地上的草。篝火燒得正旺，乾柴偶爾爆開，濺出幾粒火星，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光。沈岳坐在火邊，盤龍棍橫在膝上，低著頭，棍身上的蟠龍紋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已經這樣坐了半個時辰，沒有說話，也沒有睡。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IiqJv0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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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坐在他對面，手中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她今日換了一身灰藍色的勁裝，腰間兩把短刀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光。長辮垂在胸前，辮梢的銀鈴偶爾叮噹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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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靠在一棵松樹下，離火稍遠。他手中捧著那本舊拳譜，火光映在書頁上，「化勁」兩個字被照得格外清晰。這一路他每天夜晚都會翻這幾頁，翻了很多遍，有些句子已經能背了，但他還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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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柳懷玉忽然開口，「你那本拳譜，看了多少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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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抬起頭。「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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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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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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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笑了，將樹枝丟進火裡。「看懂了一點，就是還有很多看不懂。你慢慢看，反正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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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向沈岳。「你呢？你不看書，不練棍，就這樣坐著。你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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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火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柳懷玉沒有追問。她認識他三年，早就習慣了他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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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蕭家老宅，」她換了一個話題，「我小的時候去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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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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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帶我去的。」柳懷玉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蕭家還沒有現在這麼落魄。蕭承業的父親還活著，蕭家的鏢局還在開，老宅裡還掛著蕭鐵山的畫像。我爹跟蕭承業的父親有過一面之緣，去江北辦事的時候順路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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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從火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筆。火光中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簡單的輪廓——一座宅院，前後三進，左右有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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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老宅在鎮子的最東邊，背靠一座小山。大門朝西，門口有兩棵槐樹。蕭鐵山的畫像掛在中堂，畫上的他穿著黑色長袍，手按在一根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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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沈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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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柳懷玉點頭，「不是盤龍棍，是一根普通的齊眉棍。蕭鐵山死的時候，那根棍就放在他棺材旁邊。後來蕭家沒落了，那根棍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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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低聲說：「我曾祖的那一棍，懸在他頭頂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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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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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祖沒有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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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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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將地上的圖案抹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岳，我不是來勸你放下仇恨的。我也不是來勸你報仇的。我只是帶路的。蕭家老宅在那裡，蕭家的底稿在那裡。你找到了，讀了，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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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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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繼續查？查趙家？查當年所有害過沈家的人？你查完之後呢？殺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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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手握緊了盤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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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看著他的手，語氣放緩了一些。「算了，我不問了。你連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我問你也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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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馬匹旁，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三份，將其中兩份遞給沈岳和沈錚，自己拿著一份回到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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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接過乾糧，沒有急著吃。他看著柳懷玉，忽然問：「柳姑娘，你為什麼要跟我們去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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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嚼，嚥下去。「因為我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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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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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開玩笑的。我欠沈岳一條命，還了。但有些東西，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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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解釋「有些東西」是什麼。沈錚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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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一直沒有說話。他將乾糧拿在手裡，沒有吃，只是低著頭，看著火光將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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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柳懷玉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三年前你救我的時候，你也是這樣。打完之後，一個人坐在那裡，不說話。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不說。我問你從哪裡來，你不說。我問你要去哪裡，你也不說。你只是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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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中剩下的乾糧丟進火裡，火舌舔上來，將它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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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了你三天。你不理我。第四天，你終於開口了，說了一個字——『走』。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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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沈岳，火光在她眼中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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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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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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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靠在松樹下，手中的拳譜沒有翻。他看著沈岳，又看著柳懷玉，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坐在這裡。不應該聽到這些話。但他沒有離開，因為他知道，沈岳不會說「你留下」，也不會說「你走」。沈岳只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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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沈岳的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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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繼續沉默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我去看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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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銀鈴叮噹，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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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旁只剩下沈岳和沈錚。沈岳低著頭，手中的乾糧被他捏碎了一角，碎屑從指縫間落下，散在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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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將拳譜合上，收進懷中。他沒有說話。他知道沈岳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建議。沈岳只需要有人坐在那裡，不問，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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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樹林，吹動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火堆中的木頭塌了一下，濺起幾粒火星，在黑暗中短暫地閃亮，然後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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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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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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