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三十二回：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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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Wt52kX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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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姑蘇時，已是三日後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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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依舊是那個傳話的人。他從側門進來，穿過長長的迴廊，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快到書房門口時，又慢了下來。他先在門外站了片刻，聽聽裡面的動靜——茶碗擱在桌案上的聲音，書頁翻動的聲音，偶爾一聲輕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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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叩了叩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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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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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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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捧著一本賬冊，看得正入神。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一派出塵的模樣。若不是桌上那盞燈火映出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鋒利，誰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個尋常的世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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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走進去，輕輕掩上門，垂手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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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城外的消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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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沒有抬頭，繼續翻著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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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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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在景風鎮以西的山谷中攔住了沈岳。」周德茂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像在匯報今日的菜價，「交手了。王甫秋沒有贏，沈岳也沒有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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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翻賬冊的手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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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周德茂。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興趣，像是在聽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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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贏，也沒有輸？」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王甫秋不是號稱從不失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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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甫秋只出了一棍。」周德茂垂下眼簾，「他砸了沈岳一棍，沈岳擋住了。沈岳掃了他一棍，他也擋住了。然後他收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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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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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說『今天就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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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放下賬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一下，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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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王甫秋這個人，殺人不眨眼，從來沒有留過活口。他收棍，不是因為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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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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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看看那根盤龍棍，到底能長到什麼地步。」趙常轉過身，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一個殺手，對獵物產生了興趣。這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這是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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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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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身邊那個人呢？那個穿素衣的，查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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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周德茂頓了頓，「但消息中提到，他在戰鬥中替沈岳擋了一棍。王甫秋全力砸下去的一棍，他硬擋住了。虎口崩裂，但棍沒有脫手，人也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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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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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起眼的年輕人？」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問周德茂，又像是在問自己，「他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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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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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趙常將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然後笑了，「沈歸塵的曾孫，盤龍棍法的另一支。有意思，真有意思。兩個人，兩根棍，一套棍法，兩種心法。一個主攻，一個主守；一個凌厲，一個沉穩。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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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回到書案前，坐了下來，拿起那本賬冊，卻沒有翻開。他的目光越過書頁，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像是在想像一場還沒有發生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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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他忽然開口，「您說，如果這兩根棍落到我手裡，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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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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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那兩根棍，是有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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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笑了，笑聲不大，卻在安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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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主的東西，才值得拿。」他放下賬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王甫秋沒有殺成，驚殺不會就此罷休。但王甫秋這個人，既然起了興趣，就不會輕易讓別人插手這筆買賣。他會等——等沈岳的化勁成熟，等下一次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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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碗，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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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等。我們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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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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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常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周德茂，望著窗外那棵被秋風吹落葉子的老槐樹。樹葉一片一片落下來，在月光中旋轉，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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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回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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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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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收到消息的時間，比趙府晚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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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丐幫的消息慢，是她收到消息之後，在二樓的房間裡坐了很久，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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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姑蘇分舵的兄弟從景風鎮連夜送回來的。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幾行字：「王甫秋攔路。交手。未分勝負。王甫秋收棍離去。沈岳輕傷。沈錚虎口崩裂。兩人已離開景風鎮，方向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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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將那張紙條放在桌上，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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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她看的是「未分勝負」——還活著。第二遍，她看的是「沈岳輕傷，沈錚虎口崩裂」——傷了，但沒有大事。第三遍，她看的是「方向姑蘇」——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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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紙條折好，收進袖中，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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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灌進來，帶著河水濕潤的氣息。她望著城西的方向，天邊一輪彎月掛在屋簷上，冷冷的，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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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沈岳臨走前，她說的那句話：「你們兩個，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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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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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不是「好」，不是「我會的」，只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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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靠在窗框上，雙手抱胸，望著那輪彎月。她沒有笑，也沒有哭，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她的臉上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東西——不是鬆了一口氣，也不是更緊的擔憂，而是那種「終於有消息了」之後的短暫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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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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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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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裡還坐著幾桌客人，說書先生正在台上講一段不知從哪個江湖話本裡抄來的英雄故事，口沫橫飛。夥計們穿梭往來，端菜倒酒，忙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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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走到櫃檯後面，拿起賬冊，翻開，掃了一眼賬目，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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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一個夥計走過來，低聲問，「今晚還打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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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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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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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應了一聲，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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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低下頭，重新翻開賬冊。她的手指在那行工工整整的數字上划過，心裡想的卻不是這些數字——她想的是一根棍、一個人、一間空蕩蕩的廂房，和一隻沒有帶走的粗瓷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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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賬冊，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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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將朱雀橋照得通紅。橋上有行人經過，有推車的貨郎，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拄著枴杖的白髮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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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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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婷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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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窗前又站了很久，久到那輪彎月從屋簷爬到了中天，久到街上再也聽不見行人的腳步聲，久到大堂裡的客人散盡，夥計們熄了燈，整個醉月樓只剩下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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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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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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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紙條重新折好，這一次，沒有收進袖中，而是放在桌上，用那支白玉笛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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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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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坐在窗前，望著城西的方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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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完）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eNe2Jfr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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