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十八回：墳前的石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ALt4a2TA

午後，楓林坡。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YjpP1OZb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NSqX0feV

出了姑蘇西門，官道漸漸收窄，兩旁的屋舍愈來愈稀。再往西走五六里，路兩邊便只剩下一片接一片的荒野，雜草齊腰，秋風吹過，沙沙作響。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崗，零零散散地臥在平原上，像幾隻倦了的獸。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89YmVrWby

最遠的那一座，便種滿了楓樹。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XxAdr2O4X

時值深秋，楓葉正紅。遠遠望去，整座山崗像一團燃燒的火，紅得濃烈而寂寥。沒有行人，沒有農舍，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山路。只有風穿過樹梢，將落葉捲起又放下，年復一年，無人驚擾。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mvFvsvD0

沈岳走在前面，沈錚落後他幾步。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kz5tdrJdr

兩人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小徑往上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荊棘不時勾住衣角，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濕，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EeynuWCJ

沈岳走得很慢。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lucYBMhI

不是因為路難走，是因為他在找。傅伯說，沈歸岳的墳沒有墓碑，只堆了幾塊石頭。在這滿山的荒草與落葉中，要找到幾塊石頭，並不容易。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s8hPXzKa

走到半山腰時，沈岳忽然停了下來。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qdfacz6o

沈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前方不遠處，一棵老楓樹下，堆著幾塊石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e4N3wWq1

真的是幾塊石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B8CDjaGI

不是墳塋的形制，沒有碑，沒有供台，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土丘。只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胡亂地壘在一起，被風雨侵蝕了百年，表面長滿了青苔和地衣。若不是其中一塊石頭上隱約有刀刻的痕跡，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一個人的長眠之處。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cpUK74BR

沈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zLCUpybN

他背上的盤龍棍似乎比平時重了許多，重到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見，卻能感受到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流動。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Do8WfVSz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去觸碰那塊最大的石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XUg5vlr0

石頭很涼，潮濕而粗糙，青苔在他的指腹下碎裂，滲出一點冰涼的水漬。石面上那道刀刻的痕跡，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他摸索了很久，才辨認出那是一個字——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t2w40s8W

「沈」。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9mw9Lh0fW

只有一個字。沒有名字，沒有生卒年月，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這堆石頭下面埋的是誰的東西。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7JPgq4pX

一個「沈」字，扛了百年。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O4WEEyxr

沈岳的指尖停在那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Yja1B45d

沈錚站在他身後，沒有上前。他解下背後的盤龍棍，將它豎在身側，棍尾輕輕抵入泥土中。然後他低下頭，雙手垂在身側，靜靜地站著。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Xzs7p2zL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捲起滿地的落葉。楓葉在風中旋轉，紅得像血，落在石頭上，落在兩人的肩上，落在寂靜的空氣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0oVoBy1yN

沈岳從懷中取出那幾根香和一疊紙錢。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NMFgBiOQ

香沒有帶火摺子。他愣了一下，像是這才想起自己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brffYuc1q

沈錚從袖中取出火摺子，遞了過去。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Ml8gZaBn

沈岳接過，沒有道謝。他點燃了三根香，插在石頭前的泥土中。青煙裊裊升起，被風吹散，還沒升到樹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uLbu3Umg

他燒了紙錢。火苗在風中搖曳，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灰燼飛起來，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盤旋了幾圈，被風捲向遠處。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wSOmS882

然後他跪了下來。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bLtgWcIY

沈錚的瞳孔微微震動了一下。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7FH7AR8B

沈岳這個人，從不會向任何人低頭。不是傲慢，是他骨子裡的那根脊樑，被百年的血仇淬煉得太硬，彎不下來。可在這堆石頭前，他彎下來了。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rrtSFJOT

他跪在潮濕的泥土上，膝蓋壓著落葉和碎石，後背挺得筆直。他沒有說話，沒有哭，甚至沒有閉眼。他只是跪在那裡，跪在那個只有一個「沈」字的石頭前，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話，都壓進這個無聲的姿勢裡。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a1f1a0Wy

沈錚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giSkAHbP

然後他將盤龍棍從泥土中拔起，橫在身前，雙手托著棍身，朝那堆石頭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跪拜——沈歸塵與沈歸岳是兄弟，他是沈歸塵的曾孫，行鞠躬之禮，既合晚輩之分，也不逾血脈之界。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1pMAu3mQ4

「叔祖，」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風吹散，「晚輩沈錚，來看您了。」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DfqZaQLe

沈岳的脊背繃了一下。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cZAoeJRF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f82ZSd1g

風繼續吹，楓葉繼續落。香燒了一半，灰燼堆在石頭前，被風吹得四散。遠處的天邊有幾隻烏鴉飛過，叫了幾聲，又消失在樹林深處。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2uhfrXXf

沈岳跪了很久。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2P6ZKLzT

久到那三根香燃到了盡頭，青煙從濃轉淡，最後只剩下幾縷若有若無的白絲。久到沈錚的腿開始發麻，卻一動也不敢動。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FxoXya1o

終於，沈岳站了起來。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mRBfaefi

他的膝蓋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葉，他沒有去拍。他只是站在那堆石頭前，低著頭，看著那個「沈」字。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IAsH8YuX

「我曾祖，」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死在姑蘇城外。蕭鐵山帶人殺他的時候，他連棍都沒有來得及拿。」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oxiPqkNw

沈錚靜靜地聽著。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AsfOvROJ

「我祖父三歲。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記得了。」沈岳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是看不見的深淵，「他只知道自己的父親死了，被蕭家的人殺死的。他被伯父接上山，養大，成親，生子。他學了伯父傳的棍法，卻不是用來守護的——他用來記仇。」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tBLnMMJv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石面上那個「沈」字。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0nDRNDoS

「他記了一輩子。臨終的時候，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父親，也沒有來得及告訴我——他只告訴了傅伯。『將來告訴我的孫子。』」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eJDt5G5i

沈岳收回手，垂下手臂。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V2R7OmcT

「曾祖他不要一座像樣的墳，不要碑，不要供台。他要一個人，帶著一根棍，來到這堆石頭前——不是來哭的，是來告訴他的父親：那個殺你的人，他的子孫還在；那個害你的人，他的家族還在。這筆帳，還沒有完。」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YmuEN5XWu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滿山的楓樹嘩嘩作響。落葉像雨點一樣砸下來，打在石頭上，打在兩人身上，打在那個已經燃盡的香爐前。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KaYfp6yQ

沈錚沉默了很久。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mqqGTJBnR

然後他走到石頭前，蹲下身，撿起一塊被風吹落的楓葉，輕輕放在那一堆石頭的最上面。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8aTNVFt7

「這筆帳，」他低聲說，「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記。」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99EbG4cs

沈岳轉頭看著他。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06KraF27

沈錚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lTlbovcz

「我不是來替我曾祖還債的，」沈錚說，「因為我曾祖沒有欠誰。他收了那一棍，是他的選擇。他改了棍法，也是他的選擇。你可以不認同他，可以覺得他錯了——但你不能說他怕了。他要是怕了，他就不會收那一棍。殺一個人，比放一個人容易得多。」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wNSMG8Px

他站起身，直視著沈岳。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LsEVtJKg

「我曾祖選擇了放。你曾祖沒有機會選擇。這是命，不是誰欠誰。」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HFxqOpku

沈岳看著他，看了很久。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hjTLEItyw

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捲起滿地的落葉，紅的、黃的、褐的，在空中翻滾，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7XHCzwKB

「你說得對，」沈岳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這是命。」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EX5HnCum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堆石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ipOhUAv5

「但我還是要查下去。」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VRC7U80G

「我知道。」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Gfa2zQ8g

「你不攔我？」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LKaAMiGl

沈錚搖了搖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EQAk7gsV

「我陪你去。」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VfTXa9Cr

沈岳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背起盤龍棍，沿著來時的路，朝山下走去。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uir9UWiKZ

沈錚跟在身後，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那堆石頭。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RvLA99ez

夕陽從西邊的樹梢間照過來，照在那個「沈」字上。青苔覆了百年，風雨侵了百年，那個字依然在那裡，倔強地、沉默地、不屈不撓地。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9YYtgX6a

沈錚轉過身，大步跟了上去。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eeLeOjtd

山崗上，楓葉還在落。一片一片，無聲無息，像百年前那場無聲的血。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IQnpAgtj

（第十八回完）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F7tkmd0d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