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無極》 - 第十三回：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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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醉月樓時，日頭已經偏西。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DN9tkg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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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沒有急著趕路。他沿著朱雀橋走過河，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腳步不快不慢。蘇晚婷給他的那張紙條貼身在懷中，硌著胸口，像一塊小小的、溫熱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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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楊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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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子在姑蘇城北深處，兩旁盡是些老舊的民居，灰牆黛瓦，牆根長著青苔。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枝條垂下來，幾乎掃到地面。沈錚在巷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周圍——幾隻雞在路邊啄食，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兩個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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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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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走進巷子，數著門戶。第一家，門扉緊閉，門楣上貼著褪色的春聯。第二家，院中傳來嬰兒的啼哭聲。第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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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虛掩，門板上沒有油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面一棵棗樹的樹冠，葉子已經落了七八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幾根瘦骨。樹幹上隱約有些痕跡，橫一道豎一道，不像樹皮自然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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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在門前，沒有急著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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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沈岳多半在裡面。這個時辰，一個獨居的練武之人，不是在練棍，就是在養神。他不知道沈岳見到他會是什麼反應——上一次在破廟中，沈岳雖然說了「我們可以一起去找答案」，但語氣裡沒有承諾，更像是一種不拒絕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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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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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不輕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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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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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等了片刻，又叩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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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院中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從屋內走到院中，在門後停了一下。然後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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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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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衣袖挽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結實的前臂。頭髮沒有束冠，只用一根布帶隨意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的手上沒有棍，但沈錚注意到，他的右手指節上貼著兩塊小小的膏藥，像是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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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目光隔著門檻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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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表情沒有變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不悅，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沈錚，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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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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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和破廟中一模一樣，平靜得像深夜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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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沈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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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側過身，讓出了半扇門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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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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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跨過門檻，走進院中。院子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青磚鋪地，有些磚已經碎裂，縫隙裡長出細細的草。棗樹立在院子中央，樹幹上那些痕跡近看更加清晰——是棍痕，一道一道，深淺不一，有些已經被新生的樹皮包裹住，只露出一道淺淺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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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是沈岳的練棍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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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擱著一隻木桶。井旁擺著一副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一隻杯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整個院子收拾得乾淨利落，卻透著一股清寂，像是住在這裡的人不打算久留，也不打算讓任何東西牽絆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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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走到石桌旁，提起紫砂壺，倒了一杯水，放在桌面上。然後他自己坐到了石凳上，沒有招呼沈錚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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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也不客氣，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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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傷了？」沈錚看了一眼他手指上的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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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礙事。」沈岳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昨晚出了趟門，遇到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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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想起蘇晚婷的話——棍上沾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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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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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沈岳放下杯子，目光越過沈錚的肩頭，落在院門上，像是在回憶什麼，「幾個小混混，收了別人的銀子，想試試我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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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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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可能是蕭承業，可能是趙家，也可能只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沈岳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重要。他們連我的棍都沒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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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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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找你，是有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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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著他，不說話，等著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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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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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丟進了靜止的池塘。沈岳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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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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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丐幫的人看到了。」沈錚沒有隱瞞，「趙家大管家周德茂，昨日一個人去了城西渡口茶寮，跟一個跛腳老翁在蘆葦叢裡談了半晌。那個老翁——丐幫懷疑是殺手組織的中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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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立刻回應。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的水，水面映著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幅簡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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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殺？」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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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微微一怔：「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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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沈岳抬起頭，「江湖上排名第三的殺手組織，在姑蘇一帶活動頻繁。趙家若想殺人滅口，找他們最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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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殺人滅口」四個字時，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錚看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人的冷靜，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把自己這條命看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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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沈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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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嘲諷，也沒有感動，只是一種坦然的、近乎冷漠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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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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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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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沈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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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是。」沈錚從懷中取出那張紙條——蘇晚亭給他的住址——在桌上展開，推到沈岳面前，「你的住處，已經被好幾撥人盯上了。蕭承業的人在附近轉了兩天，丐幫的人也來過。趙家既然能查到你在城北，驚殺的人遲早也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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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沒有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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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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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能繼續住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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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棗樹下，伸出那隻貼著膏藥的手，用指尖觸碰樹幹上一道深深的棍痕。那道痕很長，從一人高的位置直直劃下來，消失在樹根附近，像是某一棍用力過猛、收不住勢，從樹幹上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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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住了三個月，」他背對著沈錚，聲音有些低，「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對著這棵樹練棍。剛來的時候，我連這棵樹都打不準。後來打準了，又嫌它不夠硬。再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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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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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樹上的每一道痕，都是我留下的。它替我擋了三個月的棍，一聲都沒有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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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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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走，」沈岳轉過身來，逆著夕陽，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我走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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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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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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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站起身，將那張紙條收回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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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南有一處地方，是丐幫的暗舵。那裡比這裡安全，至少趙家的人不敢輕易靠近。你可以住在那裡，等風頭過去，再想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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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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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棗樹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細碎的光斑。院子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又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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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幫我？」沈岳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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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沈錚在路上就已經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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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沈家的人。因為你的曾祖是我的曾祖的弟弟。因為一百年前，有人欠你們一條命，到現在還沒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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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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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因為——你那天在破廟裡說，『我們可以一起去找答案』。我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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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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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說的話，你每一句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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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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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棗樹。他的手從樹幹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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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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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忽然聽見沈岳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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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亢龍有悔，我還想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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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停下腳步，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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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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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樹下拿起那根靠在樹幹上的盤龍棍，用拇指輕輕撫過棍身上的蟠龍紋。那根棍的蟠龍紋比沈錚那根磨損得更厲害，幾乎快要看不清龍的形狀，唯獨龍眼處的鋒銳依舊，在夕陽下閃著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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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還在想，」他低聲說，「伯曾祖當年為什麼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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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看著他，忽然覺得心中有一股熱流湧上來，不是激動，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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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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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沈岳將盤龍棍背在身後，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棗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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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的棍痕在夕陽中泛著暗黃色的光，像一道道結了痂的舊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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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邁步，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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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在身後輕輕闔上，沒有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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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BviSf1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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