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耳傾聽 - 第六章– 被偷走的故事(12)

現在要上來？夏禹杰頓時慌了起來，腦中一片混亂，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梁可瑜，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突發狀況。

梁可瑜立刻指著衣櫃，表示自己可以躲進去。

「不行，裡面東西太多，妳進不去。」夏禹杰壓低聲音說，他焦躁地抓著頭髮。

夏禹森衣櫃裡的衣服和雜物太多，就算梁可瑜再怎麼瘦小，剩餘的空間也不夠容納一個人。

梁可瑜慌張地東張西望，突然轉過身，打開窗戶就要往外跳。

「妳瘋了嗎？這裡是二樓欸。」他嚇得立刻拉住她，阻止她做蠢事，她現在已經全身都是傷了，要是再往下跳還得了？

「阿杰，你在小森房間做什麼？你在跟誰說話？是誰來了嗎？」

就在此時，半掩的房門忽然整個被推開，李淑娟出現在門口，這瞬間，時間就像靜止一樣，房內的兩人僵在原地。李淑娟同樣愣住，當她看清楚夏禹杰身邊的人時，她隨即變臉，朝梁可瑜大吼：「妳來我家做什麼？」

梁可瑜嚇得縮起身體，動也不敢動。

「媽，是我──」

不等夏禹杰解釋，一看見她手中拿著筆記本，認出那是夏禹森遺物的李淑娟更加憤怒，指著她大聲怒罵：「妳拿小森的東西要做什麼？妳都已經偷走他的人生了，妳連他留下的東西都不放過嗎？」

偷走他的人生？

李淑娟的指控讓梁可瑜整個人傻住，耳邊的怒罵聲突然變得模糊，耳鳴聲嗡嗡作響。

本來要死在那場大火應該是她的才對，結果夏禹森為了回頭找她反而讓自己喪命，她現在的每一分鐘原本是屬於夏禹森的，這樣跟偷走他的人生有什麼兩樣？

心跳聲越來越震耳，和耳鳴聲充斥在她的體內。

對，是她偷走了夏禹森的人生。

「妳這個殺人兇手！妳這個小偷！還不快點滾出小森的房間？」李淑娟氣得抓起一旁櫃子上的玻璃杯，朝梁可瑜用力丟去。

梁可瑜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夏禹杰立刻側過身擋在她的前方，玻璃杯硬生生地砸在他的肩頭，他痛得悶哼了一聲，玻璃杯隨即碎了一地。

疼痛蔓延的瞬間，第一個出現在他腦中的想法不是痛，而是慶幸。幸好玻璃杯沒有砸到梁可瑜，不然以這個高度，肯定是砸在她的頭上。

「阿杰你做什麼？她害死你弟欸！」李淑娟不諒解地看著夏禹杰。

夏禹杰沒有說話，抓住梁可瑜的右手腕，二話不說就將她往前拉，她沒有反應過來，突如其來的力量使她的腳步一陣踉蹌，她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半拖半拉的跟著他的腳步。

「阿杰！」

帶著梁可瑜走過李淑娟身邊時，正巧撞見匆匆上樓的張家翔。

「杰哥對不起，伯母回來得太突然，我沒有──」

「妳這個王八蛋，害死小森之後連阿杰都要騙嗎？」

李淑娟的怒罵打斷張家翔，叫罵聲中還夾雜著難聽的國罵和對梁可瑜的人身攻擊，夏禹杰擔心她又朝他們扔東西，他將梁可瑜拉到他前側，用推的方式讓仍在恍神狀態的她向前走。他轉頭看向張家翔，「你幫我拖住我媽，我先帶她離開這裡。」

他知道他無法改變李淑娟對梁可瑜的成見，就算跟李淑娟爭論他也講不贏她，只會把場面弄得越來越火爆而已，最後遭殃的絕對是梁可瑜。與其想著去改變她的想法，他還不如盡快帶梁可瑜離開，避免一切傷害發生的可能性。

「啊？喔喔，好，我知道了。」張家翔趕緊擋住要追上來的李淑娟，「唉唷伯母，我有事要跟妳說。」

「說什麼啦？」

「就是……咦？我要說什麼啊？就是……就是……」

李淑娟被張家翔纏住，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夏禹杰帶著梁可瑜離開。

走出屋外，夏禹杰仍沒有鬆口氣，他拉著梁可瑜繼續往前走。他們走得太過匆忙，連鞋子都沒有穿好，踉蹌走路的模樣有些狼狽，看起來就像在逃難。

直到走過第一個轉角，夏禹杰才停下腳步，他轉過頭發現梁可瑜緊咬著嘴唇，臉上掛著兩行淚水。

「妳在哭什麼？」

她不是第一次這樣被李淑娟這樣飆罵，雖然每次被罵都是帶著愧疚離開，但他從來沒有看過她哭，這次怎麼突然哭了？難道是他剛才拉她拉得太過用力弄痛她了？

他低頭看了自己的右手，卻遲遲等不到她的回應。

她低下頭看著地面，沒有用手機打字，也沒有打手語，只是張著嘴巴像是不斷在說些什麼，明明知道她在說話，但他卻聽不見她的聲音，根本無法理解她想表達什麼。

「妳……」他焦躁地看著她，不知所措的情緒顯得他的口氣有些不耐煩，「妳這樣我哪知道妳想說什麼？」

她突然閉上嘴巴，靜止了幾秒鐘之後才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按了幾個字之後，然後把手機在和手中的筆記本一起塞進他的手裡。

「妳幹麼？」

沒有回應他，她逕自轉身離開。他錯愕地看向手機螢幕上的文字。

「對不起，是我偷走了禹森的人生。」

咦？

他愣愣地看著手機，想起了剛才李淑娟罵她小偷的事。

難道這就是她哭的原因嗎？

他抬起頭，隨即映入眼底的是她落寞的背影，那模樣就像是風中的殘燭，感覺隨時都會消逝。他本來想開口喊住她，他想告訴她手機沒必要還給她，也想告訴她不要在意李淑娟說的話，她並沒有偷走了夏禹森的人生，夏禹森會去世不是她的錯，可是心裡有股莫名的異樣情緒在作祟，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間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越走越遠，最後從眼前消失。

夏禹杰的左胸口忽然一陣緊縮，他感受到一股窒息感，他頓時明白了阻止他開口說話的異樣情緒是什麼了，是罪惡感，對梁可瑜的罪惡感。

她責怪徐詠冬偷走了夏禹森的故事，也怪罪自己偷走了夏禹森的人生，但卻沒注意到自己的未來其實也被偷走了，明明還活著，可是卻活得這麼難受痛苦，而偷走她明亮人生的人正是夏禹杰他們一家人，是他們把她困在那場大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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