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見梁可瑜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宋楷程這才鬆了一口氣,然而這份安心沒有持續太久,他隨即發現本來不該存在於她臉上的傷勢,她的臉紅腫得很明顯,一看就是剛被毆打一頓的模樣,嚇得他立刻跑向她,他在她身邊蹲下,仰頭看她,擔心地問:「可瑜,妳、妳的臉怎麼傷成這樣?是誰打妳?」
她沒想到他會過來,但他的出現確實讓她安心不少。當這股踏實的安心感湧上心頭,剛才面對徐詠冬的強勢瞬間瓦解,看著滿臉擔憂的宋楷程,她的鼻頭頓時一酸,她突然好想哭,她很想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告訴他,明明本該就是發不出聲音的聲帶,但她還是忍不住拼命朝發燙的喉嚨間使力。
「是我。」徐詠冬翹著二郎腿,一派輕鬆地舉起右手,挑釁地笑了笑,臉上完全沒有歉意。
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宋楷程的擔憂頓時化成滿腔怒火。他站起身,轉身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徐詠冬,他緊握雙拳,低聲質問:「你為什麼要把她打成這樣?」
宋楷程的聲音不大,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清楚扎實,短短一句話有著難以忽視的存在感。沒有結巴的聲音恢復成原本的低頻,本來就低沉的嗓音因為怒音而更低了一階。
徐詠冬不曾見過宋楷程沒有結巴的模樣,突如其來的質問讓徐詠冬頓時一愣,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呆愣了幾秒鐘,徐詠冬意識到自己的失神,宋楷程直直盯著他的視線讓他突然覺得面子掛不住,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還問我為什麼?你應該是要問她在發什麼神經吧?」
「就算──」
話還沒說完,梁可瑜的店長突然闖進他們之間,連忙向徐詠冬和出版社人員道歉:「真的很抱歉,我們員工年紀小不懂事,請你們多包涵。」
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就擅自替梁可瑜向他們道歉?宋楷程不可置信地看著店長,「店長,現在又還沒確定是可瑜不對。」
他原本以為店長和他一樣會袒護梁可瑜,不管是誰對誰錯,至少要先了解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吧?他認識的梁可瑜絕對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攻擊人的個性,她會這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唉呀,不要把事情鬧大啦。」店長拉過他,小聲地說。她之所以帶宋楷程一起過來是覺得他和出版社人員比較熟悉,而且和郭品辰相比,個性比較溫和,想說和他一起安撫出版社和徐詠冬,她可不是要他來跟徐詠冬吵架的。
他能理解店長想快點息事寧人的心情,但如果就這樣道歉,豈不是太委屈梁可瑜了嗎?至少也要給她解釋的機會吧。
「店長,我相信可瑜這麼做一定有她的原因。」他信誓旦旦地說。
「什麼原因啊?這有什麼好追究的?你沒看到人家氣成那樣嗎?」店長沒好氣地說。
「可瑜她不是那種無故會攻擊別人的人,我相信店長妳一定也了解這點。」宋楷程堅定地說。
「我當然知道可瑜的個性,但……」店長為難地說。在服務業打滾這麼多年,她清楚知道很多時候先道歉會比追究責任還要更重要,大家都是出來混一口飯吃的,沒必要為了爭一口氣和對方爭得死去活來,尤其以他們現在的立場來看,他們書店這邊是拿錢做事的,被委託的一方自然會比較弱勢。
不等店長說完,宋楷程再次蹲到梁可瑜身邊,輕聲問:「可瑜,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從出版社人員打來的告狀電話聽起來,這場紛爭是梁可瑜引起的,她莫名其妙跑去出版社的公司門口對徐詠冬潑水,然後就和徐詠冬打了起來。雖然先動手的人確實不對,但他相信梁可瑜絕對不會是那種隨便用暴力對待他人的人,不然以徐詠冬那種欠揍的態度,她早就動手了,肯定是徐詠冬做了什麼踩到她的底線。
梁可瑜看著宋楷程,又看了徐詠冬一眼,舉起雙手,打著只有她和宋楷程能理解的語言。
「我不想讓他參加新書活動,因為他的新書是偷來的。」
「偷來的?」宋楷程皺起眉,懷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錯誤。
一聽到敏感的關鍵字,徐詠冬像隻鬥雞一樣猛然站起來,「妳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妳──」
徐詠冬的激動讓宋楷程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誤,他沒有轉頭,直接舉起右手向旁邊一揮,用動作止住徐詠冬繼續說下去,不想讓梁可瑜被打斷。
突然被這樣阻止讓徐詠冬掛不住面子,但見對方完全沒有理他的意思,他只能在一旁氣得直跳腳。
梁可瑜繼續打手語,告訴他這個故事是屬於夏禹森的,是徐詠冬偷了夏禹森的構想,像徐詠冬這種竊取別人靈感沒資格出版作品,所以她才要去阻止徐詠冬參加活動,只要主角徐詠冬沒到現場,活動就無法進行。
又是夏禹森……宋楷程發現每次只要梁可瑜做出一些特別反常的舉動,幾乎都和夏禹森有關,可見夏禹森在她心中真的佔了一席很重要的位子。
思緒至此,他突然對這位從未見過的夏禹森產生了羨慕。
等等,他是在想什麼?現在不是羨慕夏禹森的時候,要先替梁可瑜解釋清楚才行,這才是他來警察局的真正目的。
「可瑜說你的新書是抄襲夏禹森的。」
「抄襲?夏禹森那傢伙是有出過什麼作品嗎?」徐詠冬冷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問:「妳有證據嗎?」
徐詠冬冷靜下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慌張,也不需要急著替自己辯解什麼。反正夏禹森從來沒有出版過任何作品,在出版業是查無此人的存在,和他身為暢銷小說家的地位無法比擬,所以就算被梁可瑜察覺到他的新書靈感來源確實是來自於夏禹森的手稿,但她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畢竟夏禹森已經去世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梁可瑜立刻打開手機相簿,找出夏禹森創作手稿的照片,告訴宋楷程這張手稿的構想和徐詠冬這次出版的新書是一模一樣的。
看見夏禹森熟悉字跡的瞬間,徐詠冬的心臟就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心虛頓時湧上心頭,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當初夏禹森和他分享靈感的模樣。
徐詠冬清楚知道自己和夏禹森不一樣,他不像夏禹森滿腦子裝滿了許多天馬行空的想法,總是有源源不絕的靈感。他的思緒匱乏,他唯一能贏夏禹森的就只有文筆,所以他總是會將夏禹森的靈感用他的文字轉變成自己的故事。
至今他所出版的每一部作品的故事架構都是來自於夏禹森,他相信夏禹森一定有察覺到,但夏禹森卻還是替他出版作品的事感到開心,從未質疑過他。既然夏禹森這個當事人沒有意見,梁可瑜這個局外人管那麼多幹麼?而且,夏禹森都已經不在了,她為什麼還要緊咬著他不放?
徐詠冬的思緒還尚未完全回過神,身旁的出版社人員率先開口:「拜託,妳隨便拿一張照片就說人家抄襲會不會太誇張?誰知道這張紙上的字是誰寫的。」
「這絕對是禹森的字!」梁可瑜氣得用力打著手語。
雖然看不懂手語,但徐詠冬從她的反應多少可以猜出他想表達什麼,於是先發制人,用大聲來掩蓋他的心虛,「總之妳就是沒有證據!我除了要告妳傷害之外,還要告妳毀謗,污辱我的人格和名譽。」
「還有今天活動無法舉行以及被迫延期所造成的損失全都要妳負責。」出版社人員補了一槍。
一聽到要賠償活動延期造成的損失,梁可瑜的表情明顯慌了起來,她原本只有想到自己和徐詠冬之間的恩怨,忘了把活動無法舉辦所造成的損失考慮進去。
怎麼辦?她可沒有錢來賠償這筆費用。
然而,即便心裡慌張,她仍不想在徐詠冬面前表現出來,但她抓著衣角的雙手卻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忽然間,一陣溫暖覆蓋上她的手背,她的手因為緊張而變得冰冷,顯得此時觸碰到她的溫度更加燙人。
宋楷程沒有看她,視線緊盯著徐詠冬問:「你確定要提告嗎?」
「廢話!這是我的權益欸。」
「我知道了,那我也要維護可瑜的權益。」
「她有什麼權益要維護啊?先動手的是她欸!」
「但你防衛過當,你根本不需要把她打成這樣。」宋楷程說,語氣平靜,但聽在梁可瑜的耳裡卻感覺像是在壓抑什麼,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一樣。
宋楷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後站起身,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然後開口:「姊,妳現在有空嗎?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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