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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5日,上午十點整,日洛賓,城區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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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薩爾維尼站在他那輛指揮坦克的砲塔中,上半身探出艙蓋,望遠鏡貼在眼前。射手座的義大利第二集團軍司令在過去兩天兩夜中幾乎沒闔眼,但此刻他絲毫不覺得疲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這片廢墟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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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洛賓。或者說,曾經的日洛賓。從城西公路入口向東北方向延伸開去的整片區域,已被兩天不間斷的砲擊和轟炸夷為一片完全平坦的灰色平原。沒有建築物,沒有街道,沒有任何超過兩公分的直立結構——連城區中央那座東正教小教堂的銅鐘殘骸也被最後一輪斯圖卡投下的SC 2500重型航彈炸成了碎片,鐘體的金屬碎片散落在數百米半徑內,與碎磚和扭曲的鋼筋混在一起無法分辨。城區周邊的村莊同樣未能倖免——那些曾經圍繞著日洛賓的波蘭農舍、白楊防風林和集體農莊穀倉全部被從地圖上抹去,只剩下一層被高爆彈和燃燒彈反覆翻耕過的焦黑色泥土,從城區邊緣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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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 2500重型航彈是整場轟炸中最令人窒息的武器。這種重達兩千五百公斤的巨型航空炸彈在空軍的彈藥儲備中總共只有約一萬九千枚,是從大後方工廠中經過精密加工生產的稀有儲備,通常只用於摧毀敵軍最深層的地下指揮部或重型永備工事。但薩爾維尼在昨晚的最後一輪轟炸前對空軍聯絡官說了一句話:「我不要砲彈消耗數量,我只要日洛賓。能砸多少給老子砸多少進去。」於是空軍從儲備中調出了三百八十枚SC 2500,全部投在了這座小鎮上——用掉了五十分之一的總儲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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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枚SC 2500落地的瞬間,爆炸的衝擊波能將方圓數百米內的所有建築物從地基上整棟掀起。彈坑直徑超過數十米,深度達十幾米,地下水從坑底滲出,在彈坑中形成渾濁的臨時湖泊。三百八十枚這樣的炸彈在兩天內將整座日洛賓和其周邊地區反覆犁了好幾遍,彈坑重疊在彈坑上,廢墟覆蓋在廢墟上,連地下數米深的地窖和防空掩體都被衝擊波震塌後又被後續炸彈挖出來再炸一遍。空軍的轟炸記錄員在報告中寫道:「日洛賓城區及周邊半徑約十五公里範圍內已無任何可辨認之地貌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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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整,第一支入城清剿部隊——第九裝甲師直屬裝甲擲彈兵營——從城西公路沿線出發,以班為單位沿著被炸平的廢墟向城區中心推進。他們的軍靴踩在由碎磚、混凝土粉末和炸彈鋼片構成的鬆軟地面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個腳掌,揚起的灰白色粉塵在無風的上午直直升起,將整支隊伍籠罩在一片嗆人的塵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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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阿爾貝托·羅西上士——來自那不勒斯的義大利老兵——蹲在一處被炸翻的彈坑邊緣,用望遠鏡掃視著前方那片平坦的灰色廢墟。他的視野中沒有任何直立結構,沒有任何移動目標,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廢墟中偶爾能看到一些被炸碎的木板碎片和扭曲的鐵絲——那些曾經是蘇軍假目標的殘骸,在轟炸的第一天就被V-2和斯圖卡全部點燃,此刻只剩下一攤攤熔化的橡膠和燒焦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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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搜索!」羅西向身後的班組打了個手勢。他的聲音在防毒面具的過濾罐後方聽起來沉悶而沙啞。士兵們散開成扇面搜索隊形,用刺刀和工兵鏟翻開腳下的碎磚和混凝土塊,尋找任何可能藏有倖存者的地下室入口或通風管道。他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在城區西北角的一片彈坑群中找到第一處還有生命跡象的地下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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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被完全炸塌的紅磚農舍的地基。炸彈將整棟建築物從地面上抹去後,又將地基下方的地窖頂蓋震塌,但地窖最深處的角落仍殘留著一小片被塌落的混凝土板塊支撐出來的空隙。工兵們用撬棍和液壓剪花了近半小時才將那塊混凝土板從上方撬開,當第一縷陽光從撬開的縫隙中射入地窖時,裡面傳來一陣微弱的、近乎無聲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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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羅西蹲在裂縫旁用帶著濃重那不勒斯口音的德語對身後喊道,「軍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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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中蜷縮著七名蘇軍士兵。他們的軍服已被潮濕和硝煙腐蝕得破爛不堪,面孔被灰塵和乾涸的血跡染成了灰黑色,嘴唇因脫水而乾裂。其中一名中士在接過羅西遞來的水壺後用顫抖的雙手將壺口送到嘴邊灌了好幾口,然後用沙啞到幾乎無法聽清的俄語說了一段話。羅西聽不懂俄語,但他身旁的通譯兵蹲下來將那人的話逐句翻譯成德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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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就沒增援——」通譯兵的聲音在防毒面具後方顫抖著,「一個人也沒有。我們全軍只有一個步兵軍,十萬人。軍長葉夫根尼·彼得羅維奇·盧金少將在轟炸第一天就戰死了——他的指揮所被一枚巨型炸彈直接命中,整座地下掩體都炸塌了,屍體到現在還沒挖出來。那些假目標——那些木頭坦克和充氣假車——是我們自己弄的。每天晚上我們把假目標拖出城,第二天早上再拖回來,用無線電明碼向外播報假的集結訊息。我們騙了你們——但現在我們自己也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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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蹲在廢墟上,將自己的防毒面具從臉上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混合著灰塵的汗水。他看著那七個從地窖中被拖出來的倖存者,又轉頭看向身後那片平坦到毫無生命跡象的灰色廢墟。兩天兩夜,無數噸炸彈和砲彈,幾十個師的重型火力全部砸在了一座只有假目標和一個步兵軍的小鎮上。他將自己的水壺從腰間解下來放在那七個俘虜面前,然後站起來向後方的營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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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薩爾維尼的指揮車駛入日洛賓城區廢墟。他從車上跳下來,軍靴踩在鬆軟的灰色粉塵上,揚起一小撮灰白色的塵埃。他身後跟著第三裝甲師師長路德維希·費舍爾中將、第四裝甲師師長康拉德·鮑曼中將、第九裝甲師師長海因里希·艾伯巴赫中將、第四步兵師師長弗蘭茨·哈爾德中將、第三十步兵師師長奧托·馮·哈恩中將,以及其他十幾位師長。所有將領都沉默地站在這片被完全夷平的廢墟前,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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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維尼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將水壺遞給身旁的費舍爾。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語氣中仍殘留著射手座慣有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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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兩夜——」他用指揮棒指向那片廢墟,杖頭在空氣中輕微顫抖,「我把殲滅五十五萬大軍的火力全砸在了一座只有十萬人的小鎮上。三百八十枚SC 2500——那東西的庫存總共才不到兩萬枚。還有六個V-2發射營的導彈,六個突擊虎營的火箭彈,好幾個裝甲師的高爆彈——全部砸在這裡。」他將指揮棒收回腰間,轉向哈恩,那雙射手座的瞳孔在正午陽光下閃過一道極為罕見的自嘲和無奈,「哈恩,你前天說得對。我應該先派偵察兵進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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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恩沒有說話。處女座的步兵師師長將那份從俘虜口中拼湊出的情報記錄從口袋中取出輕輕放在薩爾維尼手中,然後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字——「敵軍僅有一個步兵軍,無任何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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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從城區北側的廢墟中傳來一陣騷動。一名裝甲擲彈兵排長從北側彈坑群中快步跑來,軍靴在鬆軟的灰塵中每一步都會陷進去,讓他的跑步姿勢看起來像在齊膝深的雪地中掙扎。他在薩爾維尼面前停下立正敬禮,聲音因劇烈喘息而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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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有驚喜!城北那片被炸塌的廠房廢墟下面——我們發現了兩個礦坑入口!不是人工挖掘的——是炸彈直接從地面炸穿的!一個是鐵礦,一個是鎢礦!露頭礦脈!品位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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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維尼的指揮棒從腰間滑落,掉在鬆軟的灰塵中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沒有去撿。他大步向城北方向走去,身後跟著費舍爾、鮑曼、哈爾德和所有師長。他們沿著被炸平的廢墟走了約半公里,來到城北那片曾經是日洛賓鋼鐵廠的區域。鋼鐵廠的廠房已在兩天的轟炸中被完全夷平,但炸彈的衝擊波將地面炸出了一個巨大的漏斗形彈坑,彈坑底部赫然露出了一層深褐色的鐵礦石層。礦層的厚度從彈坑剖面中清晰可見,從地表向下延伸了好幾米,礦石表面在正午陽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金屬光澤。彈坑邊緣散落著大量被衝擊波炸碎的礦石碎片,有些碎片大到需要用雙手才能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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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鐵礦彈坑不到兩百米處,另一個更深的彈坑底部則露出了鎢礦的礦脈。鎢礦石呈現出獨特的灰黑色,礦脈從彈坑底部沿著坑壁向上延伸,被高溫灼燒過的礦石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藍黑色氧化膜。一名工兵中士蹲在彈坑邊緣用刺刀從坑壁上敲下一小塊鎢礦石,放在掌心中仔細端詳,然後抬頭對薩爾維尼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在場所有將領同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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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這是黑鎢礦。品位目測還不錯。鎢是製造穿甲彈芯的關鍵材料。我們全軍的鎢礦儲備大部分來自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進口,運輸線經過大西洋和地中海,成本極高。」他將那塊鎢礦石輕輕放在薩爾維尼手中,「這個礦脈如果能開採,德意志的每一枚穿甲彈都將用上從這裡挖出的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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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維尼將那塊鎢礦石放在掌心中來回翻轉。礦石在陽光下泛著灰黑色的金屬光澤,斷口處的晶體結構清晰可見。他將礦石遞給身旁的費舍爾,然後從地上撿起那根掉落的指揮棒,用袖口擦去杖頭的灰塵。他轉向所有師長,那雙射手座的瞳孔中剛才的自嘲和無奈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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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礦——」他將指揮棒輕輕敲在自己左手掌心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個鐵礦,一個鎢礦。我們花了兩天兩夜、用掉了幾百枚SC 2500和無數砲彈才找到這兩個礦坑。但如果這兩個礦脈的品位真的都不錯——那我們消耗的每一噸彈藥都將從這裡挖出的礦石中得到成倍的回報。」他轉向通訊兵,聲音恢復了射手座慣有的果決和亢奮,「傳令——讓工兵營立刻開始測繪礦脈走向和初步儲量估算。同時發報給P.2000,告訴君特元帥和蕾妮後勤總長,就說日洛賓——」他用指揮棒指向那片彈坑底部露出的礦脈,語氣中帶著一股被意外之喜徹底翻轉的得意,「——日洛賓不是廢墟。是一座鐵礦和一座鎢礦。我們在這裡找到了一座該死的鎢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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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工兵營的技術軍官們已全部集中在城北的兩個彈坑周圍。他們用測量儀器從彈坑底部開始沿著礦脈走向逐段標定,用粉筆在礦石露頭處寫下採樣編號和初步品位估算。地質工程師從後方倉庫中調來了鑽探設備,開始在彈坑周邊進行淺層取樣。鐵礦的品位極高,礦層厚度從彈坑剖面中清晰可見,初步判斷為沉積變質型富鐵礦,開採成本極低。鎢礦的品位則更令人振奮,黑鎢礦的礦脈寬度從數十厘米到超過一米不等,沿著彈坑底部向兩側延伸開去,初步判斷為熱液脈型鎢礦,開採前景極為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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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區廢墟各處被拖出來的最後一批蘇軍俘虜被集中在廣場邊緣等待後送,總人數不足百人,大多數是從最深處的地下掩體中被工兵們用撬棍和液壓剪逐一救出的倖存者。他們蹲在被炸平的地面上,疲憊而麻木,雙手放在腦後。一些人的軍服已被潮濕和硝煙腐蝕得破爛不堪,面孔被灰塵和乾涸的血跡染成了灰黑色,嘴唇因脫水而乾裂。炊事兵從炊事車上搬下熱甜菜湯和黑麥麵包放在他們面前,有些人顫抖著端起湯碗,有些人只是愣愣地看著前方那片平坦的廢墟——那曾經是他們的陣地,他們的防線,他們的假目標陣地,現在全部化為一片灰色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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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薩爾維尼將那份剛從工兵營手中接過的礦脈初步評估報告放在指揮車引擎罩上,用鋼筆在封面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轉向通訊兵,語氣中帶著射手座在終於能向元帥匯報好消息時特有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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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君特元帥——日洛賓的敵軍已全部清除。俘虜約百人。敵軍僅有一個步兵軍,無任何增援。但我們在城北發現了鐵礦和鎢礦各一座,品位可觀,初步判斷開採前景極佳。」他將那份礦脈評估報告遞給通訊兵,然後將自己的指揮棒收回腰間,從引擎罩上拿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濃縮咖啡一飲而盡。他將空杯放在引擎罩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轉向站在身旁的哈爾德,輕聲說了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話。他的語氣中沒有勝利的驕傲,只有一種老兵在意外收穫後才會有的釋然和疲憊。「這就是戰爭,弗蘭茨。有時候你瞄準一扇門,結果炸開後發現門後是一座金山。」1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B7s9dn2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