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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5日,凌晨四點二十分,科皮利夫,石砌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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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睜開眼睛。煤油燈已在昨夜熄滅,房間中只有從木質窗框縫隙中滲入的淡淡蟹青色晨光。她躺在舖著乾淨亞麻床單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從農舍主人遺留的衣櫃中翻出的波蘭羊毛毯,毯面粗糙但溫暖。她的雙手已被鬆綁——昨夜在她吃完那盤小羔羊排後,那名勃蘭登堡中尉親自走進來,用刺刀輕輕挑斷了紅繩,然後向她點了一下頭,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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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身,羊毛毯從肩上滑落,露出那件仍穿在身上的白色浴袍。絲質面料在晨光中呈現出近乎透明的珍珠色,領口那行銀色絲線繡字在微光中仍清晰可辨。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足,浴袍,沒有內衣,沒有制服,沒有馬鞭。她想起昨夜在篝火前曼的指揮棒挑開她的領口,米勒蹲下來用杖頭掀起她浴袍的下擺,阿道夫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那些觸感仍殘留在她的皮膚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污漬。她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輕輕彎曲,感受著紅繩勒過的地方殘留的輕微麻癢。她從軍校起就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顯露過軟弱——此刻她穿著一件近乎透明的浴袍,坐在敵軍指揮部的床上,窗外是軸心軍的炊事車和篝火餘燼。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將那口氣在肺葉中憋了很久,然後緩緩吐出。空氣中仍殘留著昨夜烤羊肉和迷迭香的焦香,與晨霧的濕冷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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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輕微沉悶回聲。兩聲簡短的敲門,然後門被從外面推開。威廉·哈特曼和馬克西米利安·舒伯特站在門廊上。哈特曼穿著筆挺的黑色黨衛軍中將制服,領口的骷髏徽記在晨光下泛著黯淡的銀光。舒伯特站在他身旁,手中端著一個從炊事車上拿來的錫製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熱紅茶、一片塗了黃油的黑麥麵包和一小碟蜂蜜。他將托盤輕輕放在門口的木桌上,那雙巨蟹座的眼睛在晨光下平靜地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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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睡得好嗎。」哈特曼的聲音不是提問,是陳述。他沒有走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廊上,將雙手背在身後,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在晨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緒。「跟我們來。有一份禮物——臨行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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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行軍床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她沒有問是什麼禮物——不是因為不想問,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早已用完了所有質問的資格。她將浴袍的前襟攏緊,跟在哈特曼和舒伯特身後走出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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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廣場上,清晨的薄霧仍在炊事車的煙囪周圍盤旋。昨夜圍坐在篝火旁的士兵們已換班上崗,此刻廣場上只有幾名正在清理烤架的炊事兵和兩名端著衝鋒槍站崗的黨衛軍衛兵。廣場中央,一台從昨夜起就在此處待命的Sd.Kfz.251半履帶車已將引擎預熱,車載無線電天線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車斗中放著一張從農舍中搬出的木桌,桌上鋪著一塊乾淨的灰色軍用桌布,桌布上放著一個用拋光桃花心木製成的精緻控制盒。盒子的大小和一本精裝書差不多,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或標記,只有正中央嵌著一枚啞光黑色的金屬按鈕。控制盒旁邊是一條從半履帶車內部延伸出來的粗重電纜,電纜末端連接著車斗後方那台便攜式V-2導彈發射指揮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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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站在車斗旁,將控制盒從木桌上輕輕拿起來放在手中,那雙巨蟹座的眼睛在晨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維羅妮卡注意到他用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控制盒的邊角——那是巨蟹座在即將完成一件很久之前就開始策劃的事情時才會出現的細微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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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舒伯特將控制盒遞到她面前,語氣溫和得近乎慇勤,彷彿他只是在向她推薦今日的早餐特供,「請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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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看著那個按鈕。拋光桃花心木的控制盒在晨光下反射出深褐色的光澤,那枚啞光黑色的金屬按鈕靜靜地嵌在盒面中央,等著被按下去。她的右手手指在浴袍的腰帶上輕輕攥緊了一下,將浴袍的前襟攏得更緊,然後伸手接過了控制盒。她的手指沒有顫抖——不是因為她已恢復了冷靜,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在連日的創傷後已進入某種自我保護的麻木狀態。她將控制盒托在掌心中,感覺那股桃花心木的溫潤觸感,以及那枚金屬按鈕的冰冷堅硬。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將那口氣在肺葉中憋了許久,然後緩緩呼出。心想,反正都這樣了。按下這個按鈕會發生什麼?也許是一陣空襲警報,也許是遠處某個目標被砲擊,也許只是什麼都不會發生——只是他們在戲弄她,給她一個無用的按鈕讓她按,看她被自己的手指嚇得跳起來。她見過太多軸心軍的惡趣味,這個按鈕大概只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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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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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鈕在她拇指下輕輕下陷。半秒的寂靜。然後從東南方向的丘陵後方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不是砲擊的聲音,不是轟炸機的引擎,而是數百枚大型火箭發動機同時點火的集體咆哮。那聲音在最初的一瞬間聽起來像遠方的雷聲,然後在短短數秒內迅速擴大為震耳欲聾的連續轟鳴。她腳下踩著的碎石地面在引擎啟動的低頻震動中輕微顫抖,將她赤足的腳底震得微微發麻。木桌上那杯她還沒碰過的熱紅茶在杯沿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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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雙牡羊座的瞳孔在晨光中驟然擴張。從東南方向那條低矮的防風林後方,數百枚V-2彈道導彈正在集體升空。每一枚導彈的尾部都噴射出長長的橙紅色火焰和滾滾白煙,火焰在清晨灰藍色的天幕上劃出數百條平行的弧線。那些弧線從地平線上升起,在天空中形成一道密集的白色柵欄,將整片東南方向的天空全部填滿。導彈穿過低雲層時在雲面上激起環形的衝擊波紋,每一個雲環都大到足以籠罩整座村莊。然後它們繼續向上攀升,消失在更高的雲層中,只留下數百道仍在緩慢擴散的白色尾跡,交織成一面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天頂的巨大扇形煙網。那煙網的密度和規模在晨光中像一場從地面反向墜落的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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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手指仍僵在控制盒上,按鈕早已在她拇指下彈回原位。她的嘴唇在顫抖,那雙瞳孔在眼框中劇烈震盪,反射出天空中正在向東北方飛去的數百道白色尾跡。那些尾跡的方向——她不需要地圖,不需要羅盤——她在日米托爾指揮部中看過同一幅地圖無數次,知道從科皮利夫向東北方向飛去的導彈會落在那裡。基輔。她親手按下的按鈕,正在將數百枚V-2導彈射向基輔。她的左手從浴袍腰帶上滑落,手中的控制盒掉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桃花心木盒面在石子間彈起又落下,那枚啞光黑色的金屬按鈕被灰塵覆蓋。她向後退了半步,赤足踩在一塊尖銳的碎石上,腳底傳來的刺痛將她從震驚中短暫地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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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她的聲音從喉嚨中擠出來時沙啞而顫抖,像一把被沙子堵住槍膛的衝鋒槍在勉強打響最後幾發。不是對任何人說話,是在自言自語,是在對自己那隻仍殘留著按壓按鈕觸感的手指說話。「格羅莫夫——格羅莫夫還在基輔——他的三十萬人還在基輔——凡尼亞的塹壕還在魯任等著援軍——索尼婭還在切爾卡瑟沼澤中堅守——」她每說出一個名字,聲音就顫抖得更厲害,尾音在晨風中被撕成碎片飄散在炊事車的煙囪周圍。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畫面——格羅莫夫蹲在基輔指揮部中,墨團趴在他右肩上,他正用那隻被自己揍過的拳頭在地圖上畫出最後一道防線;那些士兵們蹲在散兵坑中用刺刀撬開圖桑卡罐頭;那些傳令兵騎馬消失在日米托爾的晨霧中。他們每一個人都還在等著援軍,而她剛才按下的按鈕正將數百枚V-2導彈砸向他們頭頂。她親手殺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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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站在她身旁,將那杯她還沒碰過的熱紅茶從木桌上端起來輕輕放在她手邊。天蠍座的瞳孔在晨光下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但他在將紅茶遞過去時語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嘲弄。那嘲弄輕到可以被誤認為是安慰,但維羅妮卡聽出來了。她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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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小姐,」哈特曼說,將雙手背在身後,轉頭看向東北方那片仍在擴散的白色尾跡網,「這場煙火好看嗎?」他頓了一下,然後轉向身旁的衛兵,聲音恢復了他慣有的冷淡和克制,「傳令部隊——十五發高爆彈急速射,目標基輔。重複,目標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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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領命離去,軍靴在碎石路面上踩出急促的沉悶回聲。半分鐘後,從科皮利夫以南那條低矮丘陵反斜面後方,突擊虎和灰熊式突擊炮同時開火。高爆彈落地的轟鳴從東北方向傳來,那一聲聲低沉的滾雷沿著第聶伯河河谷擴散開去,穿過晨霧,穿過白樺防風林,穿過基輔城郊那些正在等待援軍的散兵坑和街壘,在整片烏克蘭西部平原上反覆迴盪。每一次砲擊響起,維羅妮卡就能在腦海中看到一枚高爆彈落在基輔的碎石街道上,落在那些壘滿沙包的紅磚農舍間,落在那些正抱著步槍蜷在散兵坑中等待天亮的步兵身旁。她看到格羅莫夫從指揮部中跑出來,墨團被他護在懷中,街道在爆炸中燃燒,昨天她還以為自己的潰敗已是最壞的結局。現在她親手讓它變得更壞。砲彈仍在落下,基輔仍在燃燒,而她穿著一件近乎透明的浴袍站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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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將那杯熱紅茶重新推到她手邊,然後對身旁的另一名衛兵做了個手勢。「帶她回去歇息。今天下午她要去日米托爾——福格爾司令和瓦格納司令正在那裡等她共進午膳。」說完他轉向舒伯特,舒伯特將那塊從昨夜起就一直放在炊事車上的玫瑰香皂從口袋中取出輕輕放在維羅妮卡手心,香皂表面的玫瑰花瓣在她掌心中散發出濃郁的甜香。然後兩名將領並肩向指揮車走去,將維羅妮卡留在碎石廣場上,留給衛兵們看守。晨風將她浴袍的下擺輕輕吹起,她赤足站在碎石地上,手中握著那塊嵌著玫瑰花瓣的香皂,耳中迴盪著遠方仍在響起的砲擊轟鳴。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剛才按下按鈕的右手手指——那根手指仍殘留著金屬按鈕的冰冷觸感,現在又疊上了玫瑰香皂的滑膩,兩股截然相反的觸覺沿著同一條神經傳入她的大腦,讓她分不清哪一邊才是屬於自己的。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xI55zIn9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