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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31日,下午兩點,莫斯科,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後勤處駐莫斯科聯絡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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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從莫斯科基輔火車站出來時,左手緊緊攥著那本磨毛了邊的便箋本——那上面記著尼古拉政委要的黑檀棺材規格、伊戈爾參謀長核算的運輸重量、米哈伊爾政委指定的碑文黨徽尺寸,以及佐雅元帥醉醺醺地喊出的那套「人型招財玄貓」豪華套組。便箋紙邊角被鉛筆灰和冷凝水漬弄髒了好幾處,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項後面都畫了一個小小的待辦方框。瓦西里站在莫斯科灰濛濛的四月天空下,將清單從頭到尾逐行核對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漏項,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聯絡站那扇漆成軍綠色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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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絡站設在一棟沙皇時代遺留下來的四層紅磚建築內,曾是紡織品商會的倉庫,現在被臨時徵用為三個方面軍在莫斯科的後勤調度中心。走廊兩側堆滿了從烏拉爾軍區運來的彈藥箱和醫療補給品,牆上掛著巨幅的蘇聯歐洲部分鐵路運輸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著紅藍鉛筆畫出的運輸優先級線路。負責接待的是一名戴著厚框眼鏡的後勤少校,袖口沾著墨漬,桌上堆著好幾疊待處理的物資申請表。他接過瓦西里遞來的採購清單時,先是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然後目光在第一行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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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神豬?四頭?」少校的筆尖懸在空中,他從眼鏡上方看著瓦西里,似乎在確認這個年輕的勤務兵是不是在開玩笑。瓦西里沒有笑,只是用那雙在皮亞斯基廢墟中見過陣亡車長遺體的平靜眼睛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少校將清單繼續往下讀,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活的黑狗四條,活的玄貓四隻,棺材四口,各式喪葬用品和招魂幡,大量紙錢,四隻活的公雞,一個巨型木箱加貓窩和逗貓棒,一張巨型黑白照片,墨斗線,糯米,四顆紅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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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黑檀的?」少校的手指在「棺材」那行上停住了。他翻了一下後勤庫存目錄,黑檀木在軍用物資清單中沒有任何對應編號,這東西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建材,後勤系統中根本不存在這個品類。他將目錄合上,用筆桿敲了敲桌面,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莫斯科近郊的木材倉庫。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幾輪轉接後終於傳來一個沙啞的回答:黑檀沒有,但莫斯科西郊扎列奇耶村外有幾棵百年老槐木——歪脖子樹,據說幾十年前還有人在上頭吊死過,最近因為擴建鐵路支線要砍掉,木料還沒人認領。少校將聽筒夾在肩頭,轉向瓦西里:「槐木行不行?反正都是下葬用的,槐木陰氣重,鎮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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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想起尼古拉說「松木不吉利」,但槐木——他不太確定政委會不會覺得吊死過人的歪脖子老槐更不吉利。他猶豫了一小會,然後在採購清單上「棺材」那行的備註欄用鉛筆寫下:黑檀無貨,改為百年老槐木,來自扎列奇耶村,樹齡百年以上,材質陰沉。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少校便在棺材那一欄旁簽上了審批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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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口棺材的具體尺寸則完全依照了伊戈爾在火車上核算的那組數字:內徑長度取他本人身高再加不少餘量,肩寬和肘部空間參照雙排扣西裝的剪裁數據,頂蓋板額外留出黨徽雕刻區域。少校將這些要求轉發給了木材倉庫的木工班,對方聽完沉默了好一陣,最後說這批棺材得單獨開爐烘乾木料,五天之內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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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棺材還得有法事。瓦西里雖然從小吃共產主義教育長大,對神佛之事一竅不通,但他在向妹妹打電話請教中國葬禮習俗時,妹妹在話筒那頭壓低聲音說了很長一段話——招魂幡要用白布做,上書亡者姓名和生卒年月,紙錢要買黃表紙自己折,墨斗線是彈在棺木四角用來封住魂魄的,糯米則是撒在墓穴四周以防屍變;紅蘋果不能用來吃,要擺在棺材四角壓住蓋板,意思是「紅果壓棺,永無翻身」。末了她又補充了一句:「哥,黑貓跳棺會屍變。你要是真的弄了四隻玄貓,入殮的時候一定要用紅繩拴住貓腿,不能讓牠們跳到棺蓋上。」瓦西里一邊聽一邊認真地將這些話全記在便箋本的備註欄裡,寫錯的字用口水擦掉重寫,寫到手心出汗浸花了紙角,末了還用稚拙的筆跡在每處禁忌旁邊打了星號。然後他放下聽筒,深深吸了口氣,決定親自去莫斯科的中國城採購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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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獨自站在莫斯科的春寒中,左手攥著新寫的細項清單,右手提著四隻鐵籠——三隻玄貓擠在同一個籠子裡發出此起彼伏的不滿咕噥,另一隻在單獨的略大鐵籠中把尾巴從籠條間隙伸出來無聊地拍打瓦西里的褲腿。那是他剛從機場提貨處領回來的四隻玄貓,公的,名字分別叫警報、邏輯、好運和雙子星。這四隻貓是他妹妹從卡拉干達一座寺廟中求來的,用她閨蜜的證件直接走了軍用急件通道——蘇軍機場的安檢人員看到籠子裡幾團墨黑的絨球時連檢查都沒檢查,直接在箱子上蓋了急件章,一天之內從卡拉干達空運到了莫斯科。機場工作人員對他說這些小傢伙一下飛機就拼命往東邊——往中國的方向跑,他們費了好大勁才用幾條乾魚乾把牠們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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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在莫斯科的街道上走著。左手提著四隻貓,右手攥著採購清單,背包裡還塞著那本便箋本和一小截斷了又削、削了又斷的鉛筆頭。他的額角那塊疤在莫斯科正午難得從雲層中漏出的薄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從羅夫諾撞傷至今已快三週,痂早已脫落,邊緣幾乎看不清了。他沿著莫斯科河畔的碎石路向中國城方向走去,路過紅場時列寧墓前的衛兵正在換崗,皮靴在鵝卵石上踩出整齊的節奏。警報——那隻叫警報的玄貓——在籠子裡忽然發出一聲又尖又長的嘶叫,其餘三隻立刻跟進,四隻貓同時用前爪扒住籠條,金綠色的豎瞳齊刷刷轉向衛兵刺刀的反光。瓦西里趕緊將籠子向自己腿側靠了靠,低聲說了一句「那是我們導師,不是敵人」,貓們沒有理他,但叫聲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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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城到了。說是中國城,其實是莫斯科老城區東北角幾條狹窄巷道中由華僑和移民自發形成的小商鋪群落。巷口掛著褪了色的紅燈籠,店鋪門楣上貼著用金粉寫就的對聯,紙邊在四月的春風中被吹得輕輕翻飛。瓦西里推開一家門楣上掛著「義順興」木匾的鋪子,門後的銅鈴叮噹作響。店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線香、樟腦和陳年普洱茶葉混合的苦澀香氣。貨架上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塞滿了銅錢、紙紮、香燭、符紙和成捆的黃表紙。掌櫃是個七十來歲的中國老人,灰白鬍鬚編成細辮垂在胸前,聽到門鈴後從後堂走出來,說的是帶濃重山東口音的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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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採購清單放在玻璃櫃檯上。老掌櫃拿起那張寫著俄文和歪歪扭扭漢字注音的便箋紙,從第一行讀到最後一行,鬍子顫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看這個年輕的蘇聯勤務兵——額角有疤,袖口沾著車廂煤灰,腳邊放著四個鐵籠子裡面塞滿了墨黑的貓,貓們正用爪子扒籠子,發出細微的噹啷聲。老掌櫃沒有問為什麼一個蘇聯紅軍士兵要買招魂幡和紙錢,只是從櫃檯下取出一疊裁好的黃表紙和一捆細麻繩,開始熟練地折疊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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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幡——白布,你寫名字我給你繡,」老掌櫃指著櫃檯後方那台老舊的腳踏縫紉機,機身上貼著褪色的觀音像,皮帶已磨得發亮,「墨斗線是現貨,糯米是今年的新米,朱砂還有半罐,夠畫四口棺材的符。紅蘋果——對面那家水果舖有,你等會自己去挑,挑四個最紅最圓的。」他把折好的紙錢用紅繩紮成一捆一捆的圓柱體,紙邊被他用指甲掐得整整齊齊。瓦西里接過那捆紙錢時動作極輕,生疏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碰這種東西。他想起老掌櫃剛才那句含糊地咕噥:「拿朱砂順棺頭刷一圈,再用墨斗彈線,四角各壓一個紅蘋果——除非是黑貓跳棺,否則棺蓋封死以後就萬事太平。」他的鉛筆頭在備註欄停了下來,猶豫了一下,沒把「屍變」兩個字寫上去,只是在「拴貓」旁邊又加了一顆五角星——五角星畫得歪歪扭扭,斜掛在字尾像一頂戴歪了的小尖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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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購持續了整個下午。瓦西里從中國城出來時,背包裡塞滿了紙錢和招魂幡,手中多了兩個麻袋——一個裝著糯米和朱砂,另一個裝著四顆飽滿到表皮微微發光的紅蘋果和那捆黃表紙。墨斗線繞成一團放在籠子上方,四隻貓對墨斗線的氣味表現出高度一致的厭惡——警報直接將鼻子轉向籠子另一側,好運用前爪將墨斗線撥到地上,雙子星則試圖從籠條間隙伸爪去勾那團線但失敗了。邏輯——邏輯是唯一沒有反應的,牠只是靜靜蜷在籠角的軟墊上,用那雙看不出喜怒的綠色眼睛觀察著瓦西里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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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間早已過了,瓦西里在莫斯科火車站旁的後勤兵臨時宿舍中將四隻玄貓從籠中放出來。警報是四個兄弟中體型最大的,從籠中一躍而出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沿著宿舍牆角緩慢巡視,尾巴高高翹起,鼻尖貼著踢腳板反覆嗅聞每一個縫隙。邏輯則完全相反——牠從籠中走出來時步伐從容,先是在水碗旁坐下仔細打量水面,然後伸出一隻前爪先輕輕碰了一下水面測試水溫,才低頭開始喝水。好運和雙子星黏在一起,兩隻同時從籠中擠出來,同時跳到瓦西里的行軍床上,同時開始用前爪揉按毛毯的同一側,直到毛毯被揉出一個溫暖的凹陷,兩隻才蜷成一團將頭埋在對方肚子上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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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脫下軍靴,赤腳踩在冰涼的宿舍地板上,將採購清單從便箋本上撕下來,放在桌上。他用鉛筆在每一項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神豬四頭(後勤處說由莫斯科郊區國營農場供貨),黑狗四條(已聯繫軍犬繁殖中心),玄貓四隻(已在腳邊),棺材四口(槐木,五日內交貨),喪葬用品(已購),紙錢(已購),公雞四隻(由集體農莊提供),巨型木箱加貓窩逗貓棒(木工班連同棺材一塊兒製作中),佐雅巨型黑白照片(已聯繫方面軍政治部宣傳處放大沖洗),墨斗線(已購),糯米(已購),紅蘋果(已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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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鉛筆放在便箋本旁邊,在行軍床邊緣坐下來。好運和雙子星在他腿邊發出均勻的咕噥聲,警報已巡視完整間宿舍此刻蹲在窗台上透過窗玻璃注視著莫斯科夜空中被城市燈火映成淡橙色的雲層,邏輯則靜靜地坐在他腳邊將一隻前爪輕輕搭在他光著的腳背上。瓦西里低頭看著這隻最安靜的玄貓,想起妹妹在電話中說的那句話:「玄貓通靈,你把他們帶在身邊,就像帶著家裡的香爐出門一樣。」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邏輯的下巴,邏輯將頭向後仰,露出脖頸側面一小片柔軟的黑色絨毛,發出一聲極其低沉而悠長的咕噥。1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C6QrEVx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