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kqqqOz0f1977年4月31日
火車搖晃著穿過日米托爾東郊的白楊林,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節奏在午後變得更加均勻。包廂裡的伏特加瓶已經見底,阿列克謝將最後幾滴倒入米哈伊爾的杯中,四個人圍坐在那張窄小的折疊桌前,桌上鋪滿了瓦西里寫滿鉛筆字的便箋紙。第一版關於棺材的討論在大約二十幾分鐘前被全盤推翻——不是因為恐懼減輕了,而是因為尼古拉覺得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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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木棺材——」尼古拉將那張畫著草稿的便箋紙從桌面上拈起來,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邊,吊著左臂的繃帶從他脖子上鬆開了些許,那雙深邃的巨蟹座眼睛在昏暗的閱讀燈下閃過一絲極其難得的光,「我和伊戈爾路上想了想,覺得這個太草率了。松木是格利尼齊絞刑架的材質——拿同樣的木頭打棺材,躺進去跟掛在上面有什麼區別?不吉利。」他把那張紙翻過來,用瓦西里的鉛筆頭在紙背上畫了一道橫線,「既然要見導師——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都親自站在窩瓦河畔招手了——那就奢華一回。黑檀木。黑檀的密度夠,打磨後會有光澤,放在雪地裡也不會吸濕變形,而且黑底對比白樺林的雪,從遠處看就知道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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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在尼古拉提出「黑檀」的第一時間沒有表態。他正在核算尺寸和重量,將自己那支永遠隨身攜帶的深藍色鉛筆抵在桌上展開的空白便箋上,無聲地推演出數組數字。「黑檀每立方米密度可觀,我們躺直的長度加上衣服空間,內淨長寬高至少保證肩肘不碰壁。加上外板厚度,總重會接近數百公斤。從莫斯科調運到列寧格勒那條路——火車能承重,但得提前申請軍械運輸車廂。這事我下車就去找鐵道兵司令部。」他把鉛筆夾在耳後,將核算好的草稿紙撕下來放在一旁,語氣和核算謝尼亞瓦窄路撤退油耗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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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接口時語速比平時稍快,摩羯座的克制讓他的眼眶邊緣只微微泛出淺淺的紅,但他沒有停頓。「既然都到這一步了,西裝也得一併購置。我們不能穿著破損的舊軍服去見導師——見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是正式場合。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深灰色領帶。」阿列克謝說。「雙排扣——我肩寬,雙排扣能撐得住。」尼古拉補充,順手將自己那件被彈片撕裂了袖口的舊軍服從椅背上拿下來檢查了一下肩線,然後放回原處。米哈伊爾則是將自己那條被狙擊手子彈擦過的領帶從換洗袋中抽出來比了比長度,說他自己這條還能用,只要補一補就不會從翻領下露出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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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點呢?」尼古拉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壓住瓦西里那張剛寫滿新規格的便箋紙,重新將目光投向伊戈爾。「窩瓦河畔跟厄爾布魯士山可不是同一片教區。」伊戈爾端起自己的行軍杯喝了一大口,將杯子輕輕壓在草稿上。「我還是那句話——我夢見的是窩瓦河拐彎處那片白樺林,夕陽從西岸打過來,冰層碎了的聲音,腳下是凍硬的雪。我要埋在能聽見冰層碎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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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埋在窩瓦河畔。」阿列克謝的回答沒有猶豫,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直線將伊戈爾之前畫在草稿上的草圖和他自己的便箋紙快速比對了一下。「我夢見的是厄爾布魯士山的積雪,但馬克思同志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在這等你』。」他把那份傷亡統計簡表從口袋裡抽出來重新放在桌上,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那股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重量讓他此刻說每個字時都彷彿把聲音壓進桌面的木紋裡。「厄爾布魯士是終點,窩瓦河也是同一個終點。我們都走那條路。碑上統一用黨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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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一直默默坐在門旁摺疊凳上,雙手平放在自己那本磨毛了邊的小便箋本上。剛才尼古拉說「草率」時他把鉛筆重新削了一遍,現在聽阿列克謝說「每一處都得上報」時他又拿起筆來準備再記。然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火車車輪的金屬撞擊聲蓋過,但那雙在連日硝煙中變得乾澀而溫馴的眼睛卻把這句話釘在了每個人面前:「諸位師父、同志——是要埋在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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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的拳頭輕輕落在桌上,但語氣中沒有任何怒氣,只有天蠍座在回答人生最後一題時的果斷:「當然。我們四個——不,五個,瓦西里也跟我們一塊兒。黑檀材質,尺寸統一,碑文同款。我們死後還能並排躺著,像在軍校宿舍一樣。」他頓了一下,側目看向蹲在角落摺疊凳上抱著便箋本的年輕人。「瓦西里,我問你——你要不要也加在預約名單裡?黑檀的預算夠再打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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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從他手指間滑落掉在便箋本上,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他將鉛筆撿起來重新握在手中,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抖得無法對準紙面。他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讓自己能夠正常寫字,然後便箋本上只多出一行極輕但端正的字:「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同上。碑文加一行:他幫司令買過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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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了。不是敲門,不是輕推,是整扇門被一隻穿著元帥軍靴的腳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包廂內壁上發出沉悶的木頭撞擊聲。佐雅·彼得羅娃站在門口,左手抓著一瓶已經喝掉大半的伏特加,右手撐著門框。那件元帥軍服的領口被扯開了好幾顆鈕扣,袖口仍殘留著皮亞斯基那晚沾染的黑色焦油痕跡,肩膀上那枚本該被瓦西里連夜縫補的元帥肩章歪斜地掛在一綹從髮髻中滑落下來的碎髮下面。她的臉頰泛著明顯的酒暈,腳步往左微晃了一下,右肩撞在門框上,整個人穩住後又往前邁了兩步跨進包廂。酒瓶晃了晃,她抬起那雙仍鋒利如冰刀的水瓶座眼睛看著滿桌子的草圖和便箋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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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棺材?你們好大的雅興——」她將伏特加瓶重重放在桌上,酒瓶壓住了伊戈爾那張剛畫好尺寸的黑檀草稿,瓶底的冷凝水將鉛筆線條浸得微微發藍。她用一個醉酒元帥能做出的最嚴厲的姿勢指向尼古拉,然後指向伊戈爾,指向阿列克謝,指向米哈伊爾,最後指向縮在角落還端著鉛筆不敢抬頭的瓦西里。「別說你們買棺材了,這回要是再敗——」她的語氣忽然從嚴厲轉為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輕飄,整個人靠在伊戈爾的軟墊椅背上,將頭向後仰,閉上眼睛,「老娘自己先洗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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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試圖將自己那張被伏特加瓶壓住的草稿從瓶底下抽出來,但他的手被佐雅一掌拍開。她睜開眼睛,那雙瞳孔因酒精而放大的同時卻閃爍著一種極其精明的、只有水瓶座醉酒後才會迸發的瘋狂和理智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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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乾淨了——裡裡外外都洗,不帶一絲皮亞斯基的泥——然後找個大箱子。不是你們那種黑檀棺材,是真正的大木箱。裡面鋪上貓窩——煤球和墨團用的那種軟墊,加厚三層——然後在墊子上面放三十根逗貓棒,要那隻在天花板吊著羽毛的。」她用雙手比劃了一個箱子的尺寸,雙手張開的幅度大到差點碰倒了米哈伊爾的酒杯,「外面貼滿易碎品標籤,紅色的,每一面都貼,讓郵差知道裡頭是活物。寄件地址寫基輔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指揮部,收件地址寫華沙P.2000陸地巡洋艦,收件人——舍爾納·君特。標注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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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食指在空氣中戳了一下,彷彿已將地址寫在了那隻不存在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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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給那傢伙當人型招財玄貓去——」她把頭重新轉向伊戈爾和尼古拉,那頭深色長髮從歪斜的肩章上披散下來,語氣忽然從亢奮轉為一種得意洋洋的自嘲,「反正他是我老相好。國中時他追我追了好幾年,天天在走廊上堵我,放學跟在我後面走,連我去福利社買麵包他都要站在門口。他那點心思,我從十二歲就看穿了。不至於讓我掛了——我去了,他還得好生照料我!你們覺得他敢不給我鋪貓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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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另一隻手搭在瓦西里頭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輕得像在摸自己那隻不存在的貓。「再說了——你們幾個,真以為海烏姆我們能僥倖生還是幸運?那是舍爾納·君特放的水。他捨不得殺我,你們沒看出來嗎?從皮亞斯基到盧布林,他的勃蘭登堡狙擊手清掉了那麼多軍長和政委,我的指揮車卻始終能從最近的伏擊線旁擦過去。他想活捉我。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她從伊戈爾的菸盒裡拍出一支沒點燃的菸叼在嘴邊,沒有點燃,只是咬著濾嘴,「夢到的。昨天晚上。在野戰醫院的長椅上睡著了才一小會兒,就夢到幾個小時前我才看到義大利人的夜襲戰報,我晚點查到就會晚點知道——但夢裡已經全是昨晚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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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盒菸重新放回伊戈爾面前。包廂裡的五個男人同時沉默了。尼古拉和伊戈爾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是只有共同夢見過窩瓦河的人才會有的確認——她在夢裡。她也夢到了。只是她的夢和他們不一樣,她的夢裡沒有導師招手,只有義大利人的黑色披風在照明彈下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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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佐雅將伏特加瓶重新拿起來對著嘴喝了一口,瓶口在她嘴邊留下一滴透明的酒液,被她用虎口那塊紗布擦去,「你當年追我,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你要活捉我,行——那我乾脆自己送上門。用什麼黑檀棺材,給我貓窩和逗貓棒就行了——我進了他那台P.2000,往他面前一坐,他就知道咋回事了——那傢伙對我的了解,比我自己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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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窩——軟墊三層——逗貓棒三十根——」瓦西里那支鉛筆頭終於重新在便箋紙上動了起來,他的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一邊寫一邊輕聲自語般地把字一個個念出來,「易碎品標籤紅色——急件——」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6WxlxEw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