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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29日,基輔城北郊,波蘭方面軍殘部臨時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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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馬廄外的碎石路肩上,春雨順著他的軍帽帽簷滴落在望遠鏡的目鏡上。他沒有去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視野中那兩支從相反方向同時逼近的車隊吸引住了。北面,從基輔市區方向駛來的車隊揚起的灰塵在雨幕中形成一道灰黃色的低矮雲牆,打頭的是數十輛T-34/85中型坦克,砲塔上的紅星標誌在雨中若隱若現。南面,從E373公路方向駛來的車隊則以IS-4重型坦克為前鋒,那些厚重的傾斜裝甲板上覆著一層被春雨浸透的泥濘和焦油痕跡,履帶碾過碎石路面時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在雨幕中形成一道連綿不絕的低沉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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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呀——連基輔都丟了嗎!」格羅莫夫將望遠鏡從眼前移開,對著身後馬廄中的士兵們喊道,射手座的嗓門在此刻因誤判和震驚而毫無保留地拔高到了近乎淒厲的程度,「前後都有車隊——全軍——戰鬥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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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中的士兵們在不到幾秒內全部進入了他們在謝德爾采和緬濟熱茨用無數條命換來的本能反應。他們從稻草堆中跳起來,將莫辛步槍的槍機拉開檢查彈倉,從帆布彈藥袋中摸出最後幾排五發橋夾。燃燒瓶被從角落的乾草堆中抱出來,瓶口的破布條被老兵們用打火機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在春雨中搖曳不定。反坦克步槍組將PTRS-41從廢棄的馬車上拖下來架在馬廄門口的沙包上,射手單膝跪在泥水中將十四點五毫米穿甲彈壓入彈倉。他們還沒有看清那些坦克的砲塔上印著什麼標誌——他們只知道虎王的八十八毫米炮可以在遠距離外將整座馬廄炸成碎石,而軸心軍的裝甲偵察營已經在E30公路上用美洲獅和251半履帶車追殺了他們數天。在這座軍營中活下來的每一個人都親眼見過自己的連長、營長和戰友被那些該死的輕型坦克用二十毫米機炮打成碎片——他們寧可先開火再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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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名年輕士兵的手指在扳機上壓得太緊了。他的名字叫安傑伊·瓦澤克,來自波蘭方面軍第三步兵軍殘部,今年十九歲,十幾天前在謝德爾采的油菜田中目睹了自己的排長被虎王的同軸機槍打成兩截。他的精神狀態在過去數日的潰退中已經瀕臨極限,長期待在廢棄馬廄中聽著春雨敲打殘破屋頂的聲音讓他的神經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彈簧。當他透過步槍瞄準鏡看到那輛從雨幕中浮現的T-34/85砲塔輪廓時,他沒有看清砲塔上的紅星標誌——他只看到了那個傾斜的砲塔輪廓,那個在謝德爾采的田野中豹式G型用來將他的排長打成兩截的同樣傾斜的砲塔輪廓。他的手指痙攣般地扣下了扳機。莫辛步槍的七點六二毫米子彈在雨幕中短促地尖嘯,打在領頭那輛T-34/85的砲塔正面裝甲上,濺起一小撮火星和碎漆片,然後彈飛到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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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格羅莫夫轉頭嘶吼,但已經晚了。那一聲槍響像一根導火索,將馬廄中所有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和本能全部點燃。更多的士兵聽到槍聲後也跟著扣下了扳機,莫辛步槍的子彈和PTRS-41反坦克步槍的穿甲彈接連打在T-34/85的正面和砲塔側面裝甲上,發出密集的金屬撞擊脆響。T-34/85的砲塔立刻旋轉,車載機槍向馬廄方向打出了一輪短促的警告性掃射,子彈打在馬廄石牆外側的沙包上,濺起一排整齊的灰塵和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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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對面的坦克開始還擊——不是用主炮,而是用同軸機槍和車載高射機槍向馬廄上方的屋頂打了一串警告性長點射。子彈穿透殘破的木質屋頂,將碎瓦和木屑從樑架上震落,打在士兵們的鋼盔和肩膀上。瓦澤克在開出那一槍後向後跌坐在泥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癱軟,雙眼空洞地望著從自己槍口冒出的那一縷仍然裊裊升起的硝煙在雨幕中迅速消散。他的手指仍死死扣在扳機護圈上,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終於看清了那輛坦克砲塔上的紅星標誌,但看清的時候他寧願自己沒有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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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火!停火——全體停火——」格羅莫夫從碎石路肩上跳起來,雙手在空中猛烈揮舞,一邊喊一邊向馬廄外仍在向友軍坦克射擊的士兵們衝去。射手座的嗓門在這一刻爆發出了穿透雨幕和密集槍聲的穿透力,他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扯下來揮舞,讓帽簷上那枚沾滿泥點的紅星在雨幕中反覆甩動,讓對面的車隊能清楚看到他的面孔和手勢,「是自己人!兩路都是自己人!停火——他媽的全體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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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從馬廄另一側飛奔而出。處女座的參謀長手中仍握著那塊不離身的鋼質寫字板,寫字板上夾著今早剛統計完畢的陣亡名單,紙張邊緣在奔跑中被風掀起。他衝到碎石路肩邊緣,將寫字板夾在腋下,從腰間抽出兩面信號旗——紅藍雙色,這是波蘭方面軍殘存的少數幾套還能用的旗語裝備之一。他站在毫無遮蔽的路肩上,將信號旗高舉過頭頂,用標準旗語向兩側車隊反覆打出同一組信號:停火,友軍,重複,停火,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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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機槍聲也在這番揮舞和旗語中驟然停止,砲塔上的紅星標誌在雨幕中越來越清晰。從北面駛來的T-34/85車隊中,領頭那輛坦克的艙蓋被從內部推開,一個穿著黑色皮質將官大衣的身影從砲塔中探出半個身子。她沒有戴鋼盔,深棕色的頭髮被春雨打濕後貼在額頭兩側,肩上將官肩章的金色刺繡在雨中仍泛著黯淡的反光。天蠍座的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司令索尼婭·別洛娃從砲塔上躍下來,軍靴踏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小片水花,大步向格羅莫夫的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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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你他媽的拿我的T-34當靶子打?幾個月不見你連識別友軍的能力都打沒了?」索尼婭的聲調很高,但語氣中沒有真正的怒火——她太了解格羅莫夫,她在軍校時就見過這個射手座在模擬對抗中因為過度緊張而誤判信號彈的經典失誤。跟在她身後的是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政委瓦列里·日丹諾夫——巨蟹座,黝黑的臉上掛著一種在暴雨中仍然保持溫和的笑容,左手撐著一把繳獲的德軍折疊傘,右手提著急救包;以及參謀長阿列克謝·庫爾金——天蠍座,身材修長,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默默將一面從車隊後方帶來的紅色識別旗插在碎石路肩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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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另一支車隊揚起的灰塵更高,引擎轟鳴更沉——那是從海烏姆方向沿E373公路撤回的倖存車隊,打頭的是幾輛砲塔側面仍印著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紅星標誌的IS-4重型坦克。那些坦克的車體正面和砲塔上堆疊的沙包大多已被機槍和砲彈破片打散,有些沙包在長途行軍中掉落在履帶擋板上,被碾成碎片混入泥漿。第一輛IS-4的砲塔艙蓋從內部推開,一個身影探出來——那是尼古拉·沃爾科夫,左臂仍吊在胸前,眉骨上的紗布已被雨水浸透,但他那雙疲憊的巨蟹座眼睛在看到馬廄前站著的格羅莫夫和索尼婭時仍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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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索尼婭丟下格羅莫夫,在雨中奔跑過去。天蠍座的她從不輕易表露情感——在軍校時她是以冷靜和算計著稱的幕僚型人物,每一次佐雅在校園霸凌君特時她都在背後出一份力——但此刻她跑向IS-4的速度絲毫不比任何人慢。佐雅從砲塔中被瓦西里攙扶著站起來,她的軍服領口被從傷口滲出的少許血漬染成深色,元帥肩章歪斜地掛在肩上,但當她看到索尼婭那張熟悉的臉時,她那雙水瓶座的眼睛仍然閃過了一道極其難得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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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佐雅從砲塔上滑下來,軍靴在碎石路面上踉蹌了一下。索尼婭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到一棵未爆彈炸斷的白楊樹旁避開仍然密集的雨勢。瓦列里·日丹諾夫連忙撐著折疊傘跑過來將傘蓋在兩人頭頂,傘面上印著的德軍鷹徽在雨中格外諷刺。阿列克謝·庫爾金則從後勤車中取出一條乾燥的軍用毛毯,披在佐雅肩上,動作快而輕,像是早就排練過這場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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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來救妳的,笨蛋——」索尼婭將自己的皮質將官大衣脫下來披在佐雅毛毯外層,用天蠍座特有的低聲說,「克里姆林宮的命令變了。現在不是我們向西推進的階段——現在是守住現有防線的階段。我的白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和維羅妮卡的俄羅斯第二方面軍,加上補給波蘭方面軍的預備隊,總共兩百四十萬人,正沿著基輔—哈爾科夫一線展開。我們不是來收復華沙的。我們是來確保軸心軍不能再往東推進。」她頓了一下,將佐雅軍服領口那塊被血漬染成深色的布料輕輕翻開檢查傷口,「貝利亞要妳去斯大林格勒。不是懲罰——是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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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碎石路肩上,一輛同樣從海烏姆方向撤回的IS-3重型坦克緩緩停下。這輛車的車體側面疤痕累累——鐵環焊接點被連夜用液壓剪拆除後留下的魚鱗狀焊疤仍清晰可見,砲塔正面那道被獵虎一百二十八毫米穿甲彈擦過但未能擊穿的斜向彈痕從砲塔頂部一直延伸到座圈下方。艙蓋打開,伊萬諾夫·科夫林從砲塔中探出身子。金牛座的方面軍司令臉上那道燙傷留下的粉色傷口已在結痂,但當他從砲塔上跳下來時左膝蓋軟了一下,膝蓋撞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小片泥水,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手按在膝蓋上重新站直。緊隨他身後下車的是他的參謀長阿列克謝·沃洛金和政委米哈伊爾·斯維里多夫。沃洛金的左手臂上仍纏著一圈被彈片擦傷後的紗布,斯維里多夫的軍服領口被狙擊手子彈擦過時撕裂的缺口處仍用一枚備用紅星徽章別住。他們默默地跟在科夫林身後走進軍營,像三道融入人群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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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廄最近的角落,奧克佳布里·馬克西莫維奇·因德斯特里亞爾內·凡尼亞拄著一支從陣亡步兵背包中撿來的莫辛步槍當作拐杖,從廢棄的馬車旁撐起身體。天蠍座的第一裝甲軍軍長是波蘭方面軍全部七個軍長中唯一倖存的一位——他在帕爾切夫沼澤中用自己的IS-3殘部硬扛了軸心軍雜牌旅整整十二次衝擊後帶著不到半數的兵力退回布列斯特,左大腿被高射機炮碎片擊中的傷口在草率包紮後仍隱隱從紗布下滲出淡紅色的組織液。他的軍靴已在帕爾切夫沼澤的泥水中泡得變形,右腳的靴底裂開了一道口子,用一小截鐵絲勉強拴住。他拄著步槍拐杖艱難地從泥地中立起來,每一步都讓左腿傷口深處傳來灼熱的刺痛,但天蠍座的固執讓他拒絕向任何傷勢低頭。他緩緩將右手舉到眉角,向那輛印著佐雅方面軍標誌的IS-4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整個人在步槍拐杖的支撐下穩穩直立,似乎連左腿傷口的疼痛都在這一刻被軍紀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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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格羅莫夫從索尼婭和佐雅的方向快步走來,射手座的靴子在泥地上帶起一連串水花,雨水從他沒戴軍帽的頭髮上滴下來流進眼睛裡,他沒擦。他在凡尼亞面前蹲下,用自己的右臂環住凡尼亞的肩膀,將這個負傷的軍長半攙半抱地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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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凡尼亞的聲音沙啞而穩定,天蠍座的驕傲在他眼中仍然沒有熄滅——那是整個波蘭方面軍陷入紅磚裝甲鬧劇時唯一拒絕執行那項荒唐命令的師長,「第一裝甲軍殘部——全部回到基輔。我們沒有辜負您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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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辜負你們的信任。」格羅莫夫說這句話時沒有迴避凡尼亞的目光。他將凡尼亞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他,向馬廄門口的避雨處走去。在科布林閱兵場上他曾信誓旦旦地向所有人保證「紅磚混凝土附加裝甲」能抵擋虎王的八十八毫米火炮,而在謝德爾采,正是這句保證讓凡尼亞以外的所有裝甲兵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凡尼亞拒絕了他的附加裝甲命令。凡尼亞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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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中逐漸安靜下來。士兵們陸續從掩體中走出來,將手中的步槍保險重新關閉,將燃燒瓶的引信拔除,將反坦克步槍從沙包上卸下來扛回馬廄。雨仍在持續,但雨勢比開火前已小了不少,從密集的連續雨簾轉為細密的毛毛雨。灰白色的雨幕中,更多的坦克和卡車正從南北兩方向緩緩駛入軍營北側的碎石廣場。來自維羅妮卡·科瓦列娃的俄羅斯第二方面軍的裝甲矛頭——清一色的T-34/85和少量的IS-3重型坦克——正沿著基輔通往城北的主要公路向軍營集結。維羅妮卡本人——牡羊座,佐雅的閨蜜,是當年欺負君特的急先鋒——正站在領頭一輛T-34/85的砲塔上,用望遠鏡掃視四周。她的政委米哈伊爾·索洛維約夫和參謀長伊戈爾·謝苗年科緊隨其後,前者正用手帕擦拭自己那副被雨水蒙住的金絲邊眼鏡,後者則用慣常的射手座熱情對沿途的波蘭方面軍殘兵揮手致意。馬廄中那些剛才還在歌唱波蘭軍團舊歌的老兵此刻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從被炸塌一半的屋頂下走出來,站在雨中默默看著那些砲塔上同樣印著紅星的坦克從自己面前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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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謝德爾采和緬濟熱茨的路上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營連被虎王和獵虎的火網撕成碎片,也親耳聽到了從科布林閱兵場出發時格羅莫夫那一句擲地有聲的「木板裝甲能擋短管七十五毫米」。此刻援軍的坦克履帶正從他們面前碾過碎石路面,履帶揚起的泥土和雨水打在他們疲憊不堪的面孔上,沒有人說話。在馬廄門口,一個年輕步兵蹲下來用手掌接住從屋簷滴落的雨水擦了擦臉,站起身繼續看援軍車隊從眼前駛過。遠處碎石路肩上,格羅莫夫仍攙著凡尼亞,兩人站在同一條雨幕下,看著一輛又一輛T-34/85從他們面前駛入軍營深處。射手座和天蠍座——波蘭方面軍剩下的兩個最高級指揮官——在雨幕中都保持著沉默。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ur6VO1F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