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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29日,基輔城內,波蘭方面軍殘部臨時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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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的春雨混雜著尚未完全消散的硝煙,從第聶伯河上游的灰濛天空中淅淅瀝瀝地飄落。雨水打在鵝卵石路面上,將街道兩側堆積的彈藥箱碎片和廢棄的防水帆布浸成深褐色。這座城市在過去的一周裡迎來了數十萬從西方潰退下來的殘兵——波蘭方面軍的殘部是最早抵達的一批。他們從布列斯特一路撤退,途經科韋利和羅夫諾,在軸心軍裝甲偵察營的持續追擊下丟棄了大量重裝備,最終在基輔城北郊的舊軍營區勉強安頓下來。利沃夫也已於數日前失守,軸心軍的先頭裝甲部隊在日米托爾方向持續施壓,蘇軍被迫在日米托爾一線倉促構築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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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出發時是八十萬人。現在能回到基輔的,不足出發時的一半。他們中的大多數是步兵——那些在謝德爾采和緬濟熱茨失去了坦克掩護後,用自己的雙腿沿著E30公路一路走回來的步兵。他們的軍大衣被泥水和血漬浸成了深褐色,有些人的左臂或右腿仍纏著從陣亡醫務兵背包中撿來的繃帶,繃帶下的傷口在春雨中微微滲血。他們坐在軍營廢棄的馬廄和倉庫中,用繳獲的德軍固體燃料塊煮著最後一批黑麵包湯。湯中沒有任何蔬菜或肉類,只有黑麵包掰碎後在沸水中攪成的灰色糊狀物。沒有人說話,或說幾乎沒有人說話——除了那些在角落裡低聲哼唱歌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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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歌是從軍營最東側那座被炸塌了半邊屋頂的馬廄中傳出來的。哼唱的是一個年過四十的老兵,名叫約瑟夫·科瓦爾斯基。他的軍服袖口上仍殘留著波蘭戰役時期遺留下來的舊式臂章痕跡——那是他在被編入蘇聯紅軍之前,曾在波蘭共和國軍隊中服役的印記。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弓延伸到下頜的舊傷疤,鬢角已斑白,手指因常年握持步槍而變得粗糙。此刻他坐在馬廄角落的一捆發霉稻草上,手中握著一個空的伏特加酒瓶——那是他從布列斯特撤退時唯一帶出來的個人物品,瓶身上印著「盧布林國營釀酒廠」的褪色標籤。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春雨敲打馬廄殘破屋頂的單調節奏中緩慢擴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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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ężkie czasy legionera, raz, dwa, trzy,
軍團士兵的艱辛時日,一、二、三,
Los go gnębi jak cholera, raz, dwa, trzy,
命運如霍亂般折磨著他,一、二、三,
Robić dużo, a jeść mało, maszerować jak przystało,
幹活多,吃得少,行軍步伐不可少,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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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中其他士兵陸續抬起頭來。他們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有些人的嘴唇開始無聲地跟著翕動——這首歌他們都聽過,在很久以前,在他們還是波蘭共和國的士兵時,在他們還沒被編入蘇聯紅軍之前。科瓦爾斯基的歌聲繼續從馬廄中傳出來,穿過春雨和廢墟,飄向軍營的其他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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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h — karabin ciąży w dłoni, raz, dwa, trzy,
戰友——步槍在手中沉重,一、二、三,
Bagnet o łopatkę dzwoni, raz, dwa, trzy,
刺刀敲打著肩胛骨,一、二、三,
A przy boku ładownica i manierka powiernica,
腰間掛著彈藥盒和水壺作伴,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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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開始時,馬廄中已經有好幾個人加入了合唱。他們的聲音低沉而疲憊,但節奏整齊——「raz, dwa, trzy」的計數拍如同行軍時的腳步,將所有人的呼吸統一在同一種節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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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mendanci rano wstają, raz, dwa, trzy,
指揮官們清晨即起,一、二、三,
Żołnierzowi spać nie dają, raz, dwa, trzy,
不讓士兵們多睡片刻,一、二、三,
Ledwieś zdążył wciągnąć gacie, już na pole smaruj bracie,
褲子還沒提上,兄弟你就得往操場上跑,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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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開始時,軍營中其他幾座馬廄和倉庫中的士兵也聽到了這首歌。有些人從漏雨的帳篷中探出頭來,有些人倚在被炸塌的穀倉牆壁上,用軍靴輕輕敲擊地面打著節拍。這是他們從波蘭帶來的歌——不是蘇聯的軍歌,不是《神聖的戰爭》,不是《卡秋莎》。這是波蘭軍團的老兵在二十世紀初那些獨立戰爭年月裡傳唱的調子,歌詞裡沒有光榮和勝利,只有對艱苦行軍和糟糕伙食的黑色幽默式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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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wniej były lepsze czasy, raz, dwa, trzy,
從前日子可好得多,一、二、三,
Bo jadało się kiełbasy, raz, dwa, trzy,
那時候還能吃到香腸,一、二、三,
Nim znów wrócą czasy syte, to odwalisz dawno kitę,
等不到飽足的日子歸來,你早就嚥了氣,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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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這一段時,科瓦爾斯基的聲音輕微顫抖了一下。他將空酒瓶放在膝蓋上,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敲著瓶身打節拍。他記得那些「更好的日子」——不是在蘇聯紅軍中,不是在科布林閱兵場上看著格羅莫夫將紅磚焊上坦克的時候,而是在更早以前,在他還年輕的時候,在波蘭共和國的軍營中,那時候他們也唱這首歌,但那時候的「艱辛時日」至少還能吃到香腸。現在他的口袋裡只剩下一塊已經發霉的黑麵包,而他的連隊——他在波蘭方面軍第二步兵軍第三師的連隊——從謝德爾采突圍時一百二十七人,回到基輔時只剩他自己和三個躺在野戰醫院中的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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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lebuś dają nam człowiecze, raz, dwa, trzy,
他們發給我們的麵包,一、二、三,
Co się z starych trocin piecze, raz, dwa, trzy,
是用陳年鋸末烤出來的,一、二、三,
Rzadkiej zupki się napijesz i dzień cały o tym żyjesz,
喝下一碗稀湯,就能撐過一整天,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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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們合唱到這裡時,嘴角上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他們確實每天都在喝稀湯——那些用黑麵包掰碎後在沸水中攪成的灰色糊狀物,連鹽都短缺。科布林閱兵場上的那些焊滿紅磚的IS-3坦克殘骸仍然停留在他們的記憶中,而此刻他們手中的碗裡連一塊完整的馬鈴薯都沒有。用陳年鋸末烤出來的麵包——歌詞中這一句誇張的黑色幽默放在謝德爾采撤退結束後的第四天,竟然近乎寫實。那些從波蘭農村徵集來的黑麥麵粉在長途運輸中受潮發霉,烤出的麵包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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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czego robią naszą kawę, raz, dwa, trzy,
我們的咖啡是用什麼做的,一、二、三,
To zupełnie nieciekawe, raz, dwa, trzy,
這事兒可一點也不有趣,一、二、三,
Mięso zaś też drwi z człowieka, bo drży, miauczy lub szczeka,
肉也在嘲笑人啊,因為它顫抖、喵喵叫、或汪汪吠,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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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唱出來時,連那些不懂波蘭語的俄羅斯裔士兵也被那節奏感所感染——他們聽不懂歌詞中對於鋸末麵包和來源可疑的肉類的諷刺,但他們聽得出那是一種自嘲的、瀕臨崩潰邊緣的笑聲。戰馬在飢餓中被宰殺充作軍糧,野貓和野狗也被拖入鍋中——這些場面在撤退的路上所有人都親眼見過,此刻竟然與歌曲中那句「肉在嘲笑人」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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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o ćwiczą nas po szwedzku, raz, dwa, trzy,
早上他們用瑞典式操練我們,一、二、三,
Cały dzionek po niemiecku, raz, dwa, trzy,
一整天用德國式操練我們,一、二、三,
A po polsku jeść nam dają, tak to, bracie, nas kiwają,
卻用波蘭式給我們吃的,兄弟,他們就是這樣忽悠我們的,
Raz, dwa, raz, dwa, trzy.
一、二,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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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爾斯基的歌聲在最後一段結束後緩緩消散在春雨聲中。他將空酒瓶放在稻草堆旁,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馬廄中的其他士兵也陸續停止了哼唱,重新陷入了沉默。那些剛才還在微笑的人此刻不再笑了——因為歌詞的最後一段點出了整個波蘭軍團兵乃至他們自身的命運:瑞典式的操練代表著被異國統治的軍紀,德國式的操練代表著被另一個異國指揮的日常,而波蘭式的吃食則是對這一切的諷刺性收尾。他們是波蘭人,加入了蘇聯紅軍,穿著蘇聯的灰色軍大衣,死在蘇聯與德國的戰爭中。他們的屍體留在謝德爾采和緬濟熱茨的油菜花田裡,而他們唱的歌——那些歌裡唱著波蘭語的歌詞——仍在異國的軍營中飄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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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歌是科瓦爾斯基唱完第一首後旁邊另一個士兵開始唱的。他叫斯塔尼斯瓦夫·維希涅夫斯基,比科瓦爾斯基年輕幾歲,但同樣在戰前曾是波蘭共和國軍隊的一員。他沒有用稻草堆當靠背,而是背靠著馬廄一根被砲彈削去大半的木柱,一條腿伸展在泥地上,另一條腿屈起,手臂搭在膝蓋上。他的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雙眼,但帽簷下傳出的聲音卻比科瓦爾斯基更加嘹亮——不是因為更快樂,而是因為更生氣。他唱的是《W medycynę naszej doby》,一首波蘭軍團的老歌。這首歌從第一次世界大戰起就在波蘭士兵之間流傳,歌詞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嘲諷戰爭與死亡的荒誕關係,其中最敏感的一段歌詞涉及波蘭與俄國之間數百年的仇恨——這段歌詞在波蘭共和國時期是愛國歌曲的一部分,但在蘇聯紅軍中則成為了絕對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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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medycynę naszej doby nikt nie wierzy, nie!
我們沒人相信現代的醫學,不信!
Szczęściem wszystkie dziś choroby wojną leczy się.
幸虧如今所有疾病都能用戰爭來治療。
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你若有病——去吧,兄弟,上戰場吧,
Straw ten lęk, a będziesz żył przez wiek.
吞下這恐懼,你便能活過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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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希涅夫斯基的歌聲在馬廄中引起了比第一首歌更強烈的反應。士兵們從各自的角落中站起來,走到他身旁坐下,用軍靴在泥地上輕輕敲擊節奏。這首歌的節奏比《Ciężkie czasy legionera》更輕快,更適合在行軍時吹口哨伴奏——歌詞中對於疾病的調侃讓這些剛在謝德爾采和緬濟熱茨被虎王和獵虎像割草一樣擊倒的步兵們感到一種苦澀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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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erpisz, bracie, na zaparcie od szeregu dni,
兄弟,你若被便秘折磨了好些日子,
Niech no przyjdzie pierwsze starcie, jesteś zdrów aż grzmi.
只消等第一場交火到來,你便通體舒暢,健康如雷鳴。
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你若有病——去吧,兄弟,上戰場吧,
Straw ten lęk, a będziesz żył przez wiek.
吞下這恐懼,你便能活過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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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中的士兵爆發出一陣短促而壓抑的笑聲。這笑聲在春雨中聽上去格外突兀——一群人剛從一場慘烈到極點的殲滅戰中存活下來,此刻卻在嘲笑自己被便祕折磨的虛構病患。但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不是玩笑,這是事實。在戰場上要麼死要麼活,根本沒有人會被便秘困擾——恐懼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瀉藥。他們在謝德爾采的油菜田和緬濟熱茨的沼澤邊緣已經親身體驗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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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ęczy cię reumatyzm srogo, w nogę tnie jak miecz,
風濕症殘酷地折磨著你,如刀割般刺痛你的腿,
Granat huknie i wraz z nogą pójdą bole recz.
手榴彈一響,疼痛便連同那條腿一同消失。
Choryś człek – idź, bracie, na wojenkę,
你若有病——去吧,兄弟,上戰場吧,
Straw ten lęk, a będziesz żył przez wiek.
吞下這恐懼,你便能活過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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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沒有人笑了。那些在謝德爾采被S型跳雷鋼珠打斷腿後拖著斷肢爬行直到被子彈擊中後背的老兵,那些在帕爾切夫沼澤中被Pz.Kpfw. III/IV的七十五毫米高爆彈炸飛雙腿後仍在泥地中試圖用刺刀支撐身體的傷員——他們的腿確實消失了,連同疼痛一起。那不是戰歌,那是黑色幽默,是過於貼近這幾週日常而顯得毫不誇張的寫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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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ć ci serce drga tak, że aż zapiera dech,
縱然你的心臟狂跳到窒息,
Pójdziesz na Moskali w atak, będziesz gnał za trzech.
你也要向莫斯科佬衝鋒,一個人追著三個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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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塔德烏什·博羅夫斯基是在副歌進行到第四段時抵達馬廄的。雙魚座的政委剛才正在軍營另一側與後勤軍官核對今日剩餘的彈藥基數和口糧分配——這些數字在謝德爾采和緬濟熱茨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二的裝甲力量之後,每一項都令人絕望。他的軍服袖口在從布列斯特撤退時被一塊飛濺的碎石劃破了,左手腕上仍纏著一條匆忙包紮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極淡的粉紅色。他的面孔疲憊不堪,雙魚座慣有的溫和氣質在過去數日的連續敗退中被磨得只剩下眼簾下深深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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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那段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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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ójdziesz na Moskali w atak」——向莫斯科佬衝鋒。他停住腳步,整個人僵在馬廄門口的春雨中。雙魚座的政委性格向來是三位政委中最溫和的一個——他在科布林的閱兵式上從未像亞辛斯基那樣對格羅莫夫的紅磚坦克提出尖銳質疑,在謝德爾采伏擊戰後也只是默默將陣亡名單用防水油紙包好塞入地圖筒中。但此刻他大踏步地走進馬廄,步伐快得讓身旁的傳令兵都來不及跟上。他的軍靴踩在積水的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打在他自己的軍褲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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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所有人——立刻住口!」博羅夫斯基的聲音在馬廄中炸開,雙魚座的溫和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吞沒了。他說的不是俄語,是波蘭語——在這座軍營中,當政委們需要對士兵們表達最嚴肅的態度時通常會使用俄語,但他用了波蘭語。這是他的母語,也是歌詞中那些士兵的母語。「你們忘了自己是誰了嗎?你們是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波蘭方面軍的士兵,不是波蘭共和國的士兵。你們是蘇聯紅軍的一員。這首歌裡唱的是什麼——『向莫斯科佬衝鋒』——這一刻你們自己就是莫斯科人!你們穿著蘇聯的軍服,拿著蘇聯配發的步槍,在蘇聯的土地上唱攻打蘇聯的歌——你們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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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馬廄中反覆迴盪,將剛才還沉浸在歌聲中的士兵們全部拉回了現實。維希涅夫斯基停止了歌唱。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將頭埋在膝蓋上,雙手交叉遮住了自己的後腦勺,像一個正在等待鞭打的囚犯。他知道這首歌的歌詞在蘇聯紅軍中是絕對的禁忌——波蘭與俄國之間的血仇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而這段歌詞正是當年波蘭軍團在對抗沙俄軍隊時流傳下來的。但他在謝德爾采看著自己的連長被虎王的高爆彈連人帶砲塔一同炸飛之後,已經不再在乎什麼禁忌不禁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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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深吸了一口氣。他強迫自己將聲調壓低到正常水平,然後轉向所有馬廄中沉默注視著他的士兵們。他們中大多數都是波蘭裔,有些是從波蘭東部被蘇聯佔領後徵召入伍的原波蘭共和國士兵,有些則是自願加入紅軍以換取家人從古拉格獲釋的前戰俘。他知道這首歌對他們意味著什麼——不是敵意,是悲傷。那種悲傷必須被轉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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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一定要唱——」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讓自己恢復雙魚座慣有的克制,「——那就把歌詞改掉。不是攻打莫斯科。是攻打柏林。我們要去的是柏林,不是莫斯科。我們的敵人在西邊,不在東邊。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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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中沒有人回答。維希涅夫斯基仍將頭埋在膝蓋上,科瓦爾斯基則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敲著那隻空酒瓶的瓶口。春雨仍在瓦礫間滴落,節奏均勻得像行軍時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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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是在博羅夫斯基訓斥士兵的尾聲時趕到的。射手座的方面軍司令從謝德爾采撤退後沒有乘坐指揮車,而是步行在軍營中巡視,身後僅跟著參謀長亞辛斯基和一名端著文件夾的低階副官。他的軍服領口鬆開了最上方兩顆鈕扣,軍帽歪斜,少將肩章上的一角被狙擊手子彈擦過時留下的焦痕仍未修補。從科布林出發時意氣風發的那個射手座現在瘦了整整一圈,但當他聽到博羅夫斯基要士兵們「改成攻打柏林」時,他的嘴角浮現出一道極為短暫的笑意。不是嘲諷。是射手座在最糟糕的時刻仍然會對荒誕事物產生本能反應的那種無可奈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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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進馬廄,將博羅夫斯基拉到自己身後。他的步伐仍然是射手座慣有的那種充滿侵略性的節奏,但當他蹲在維希涅夫斯基面前時,動作卻出奇地輕柔。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將維希涅夫斯基的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力道輕得像在托起一隻折斷翅膀的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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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這樣了——」他說,聲音中帶著射手座在被徹底挫敗後仍然殘存的真誠,「別讓士兵們唱歌都有壓迫感。他們就這點樂趣了。改歌詞——可以。不讓唱——不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稻草碎屑,轉頭對博羅夫斯基輕鬆地聳了聳肩,彷彿在說「改個地名不就結了」。博羅夫斯基沒有反駁——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因為他看到了格羅莫夫在拍打稻草時右手尾指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他從科布林一路跟著這個射手座上將走到現在,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刻意用拍稻草來轉移注意力。但他仍板著臉,沒有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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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希涅夫斯基抬起頭,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向格羅莫夫。他沒有道謝,沒有站起來敬禮,只是重新將頭靠在身後的木柱上,閉上眼睛,然後開始低聲哼起另一首歌——不是剛才那兩首,而是一首更古老的波蘭民謠。曲調極為輕柔,幾乎聽不清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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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馬廄中央,看著那些疲憊的士兵們。他忽然想起自己出發前在科布林的閱兵場上對亞辛斯基說的那句「紅軍的意志力比任何通訊設備都可靠」。這句話此刻在他耳中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在敲擊自己腦殼內側。他的意志力仍在——但那些被他的紅磚坦克計劃害死的坦克兵們已經不在。這座馬廄中仍在歌唱的這些波蘭老兵此刻尚能嘲笑戰爭的荒誕,那是因為他們暫時還沒被這場戰爭本身吞掉。他不知道下次從軸心軍的伏擊圈中突圍時,這裡面的年輕人還能回來多少。或許回來的人也會靠在同一個木柱上唱同一段歌詞,只是那時唱的人已經不再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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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軍營以北的碎石路上傳來了坦克履帶碾壓地面的沉悶轟鳴。那不是一輛兩輛坦克——聲音的密度和規模表明至少有一個裝甲營正在向軍營方向移動。履帶碾過碎石路基的震動沿著地面傳入馬廄,將稻草堆上的灰塵震得輕輕揚起。馬廄中所有士兵幾乎在同一秒內停止了歌唱。維希涅夫斯基那雙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科瓦爾斯基將空酒瓶緊緊握在手中仿佛是唯一的武器,博羅夫斯基本能地將右手按在腰間的TT-33手槍槍套上,格羅莫夫則用手勢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靜。那些坐在稻草堆上、倚在木柱旁、躺在帆布擔架上的傷兵們紛紛撐起身體,將放在腳邊的莫辛步槍端到手中。槍機拉動的清脆金屬撞擊聲在馬廄中此起彼伏,與仍在敲擊屋頂的春雨聲和越來越近的履帶轟鳴交織在一起。他們還沒有看到那些坦克的砲塔上印著什麼標誌——他們只知道軸心軍的裝甲偵察營可以在夜間用紅外線夜視儀追蹤撤退縱隊,虎王可以在遠距離上用高爆彈轟碎他們的任何一處臨時掩體。而此刻他們手中除了步槍和燃燒瓶,什麼反裝甲武器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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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望遠鏡從腰間解下來,快步走出馬廄,站在春雨淋濕的碎石路肩上,將望遠鏡貼在眼前。雨水打在望遠鏡的目鏡上模糊了部分視野。在他身後,馬廄中的士兵們全部保持著隨時衝出掩體的警戒姿態,槍口指向公路方向。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DuKgYqfe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