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四:基輔的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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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3月20日,基輔郊外,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直屬第四野戰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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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第聶伯河吹來的濕冷空氣在開闊的停機坪上凝結成薄薄的白霜。視野所及之處,野戰機場的跑道向東西兩側延伸出去近四公里,跑道兩側密密麻麻排列著各式作戰飛機,螺旋槳的葉片在晨風中微微轉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這是一座在三個月內從平原上硬生生推出來的野戰機場群——第四機場只是十二個機場中的一個,卻足以容納超過八百架作戰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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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三輛黑色吉斯轎車在四輛裝甲護衛車的簇擁下駛入機場東側的指揮區。車門依次打開,三位方面軍司令在晨光中踏上了這片被汽油味和潤滑油氣味浸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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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彼得羅娃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換上了一件雙排扣的黑色皮質將官大衣,領口別著方面軍司令的菱形徽章,皮靴踩在碎石鋪就的停機坪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硬底敲擊聲。二十五歲的上將,水瓶座的冷冽與銳利在她眼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中被詮釋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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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是瓦連京·格羅莫夫和伊萬諾夫·科夫林。格羅莫夫穿著一件顏色偏灰的軍大衣,射手座的熱情讓他的步伐不自覺地比左雅快上半拍,好幾次幾乎要超過她,又刻意放慢腳步退回半步。科夫林則走得不疾不徐,金牛座的沉穩步伐不急不緩,大衣口袋裡還露出那本已經翻舊了的《三國演義》的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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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參謀長——伊戈爾·科瓦廖夫、沃伊切赫·亞辛斯基、阿列克謝·沃洛金——並肩走在後面六步的距離。三位政委——尼古拉·沃爾科夫、塔德烏什·博羅夫斯基、米哈伊爾·斯維里多夫——走在左翼,形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小群體。勤務兵瓦西里·祖博夫背著裝有伏特加和行軍杯的帆布袋,小跑著跟在最後,今年十九歲的巨蟹座少年盡量讓自己不發出多餘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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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指揮官維克托·巴甫洛維奇·葉戈羅夫少將早已在指揮區等候。他立正敬禮,正要按照標準程序匯報機場情況,左雅卻抬手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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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帶我們看,」她說,水瓶座的實用主義作風,「報告上的數字我已經看過了。我要親眼看到,親自摸到。報告是你的,飛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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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戈羅夫點點頭,轉身引領這群身居高位的年輕人走向停機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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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繞過一排迷彩偽裝網時,視野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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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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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寫在紙面上只是一個符號,但當它被轉化為實體擺在眼前時,文字的蒼白便暴露無遺。雅克-9戰鬥機排列成整齊的矩陣,從指揮區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白楊樹林。它們的鋁合金蒙皮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機身上的紅星標誌在霜氣中若隱若現。每一排四十架,排與排之間相隔十五米,構成了幾何圖案般精確的陣列。地勤人員在機翼下穿梭,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引擎暖機和機炮檢查——他們的身影在巨大的機翼下顯得渺小而忙碌,像蟻群環繞著成排的金屬巨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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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克機群的右側,米格-3的陣列更加壯觀。五千架的規模讓這片機群佔據了機場將近三分之二的停機面積。米格-3的機身比雅克-9更修長,機鼻下掛著的十二點七毫米機槍在晨光中泛著油光。但湊近了看,機身上的蒙皮並不平整——卯釘的排列有些歪斜,部分區域的鋁板接縫間隙大到可以用指甲摳進去。這是戰時加速生產的典型特徵,從烏拉爾山以東的工廠裡日夜趕工出來的產品,為了追求數量,在工藝上做出了大量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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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走到一架雅克-9的機翼下,伸手摸了摸機翼前緣的蒙皮。她的指尖沿著一排鉚釘緩慢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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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飛機的出廠日期?」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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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戈羅夫翻看了一下掛在機身上的維護記錄牌。「二月十四日,司令員同志。下線不到五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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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了多少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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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個小時。還在磨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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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她的目光從機翼前緣掃過,注意到蒙皮上一處不明顯的凹陷。這不是戰鬥損傷——這架飛機還沒上過戰場。這是運輸途中造成的,從工廠到鐵路,從鐵路到機場,數千公里的顛簸中,這些匆忙出廠的飛機早已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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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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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在另一側發出了興奮的聲音。他站在兩架伊爾-2攻擊機之間,仰頭望著機翼下掛載的火箭彈發射架,射手座的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亢奮。「科瓦廖夫同志,你看到這個沒有?伊爾-2!飛行坦克!德意志的裝甲兵會在這些火箭彈下化為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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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科瓦廖夫沒有立刻回應。天蠍座的參謀長正靜靜地觀察著一架伊爾-2的尾部。攻擊機的尾部結構採用木質材料以減輕重量並節約鋁材——這是伊爾-2的經典設計特徵。但科瓦廖夫注意到,這架飛機的垂直尾翼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從方向舵根部一直延伸到機身接合處。它可能是在上一次試飛中造成的,也可能從工廠出廠時就已經存在,只是沒有人檢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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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科瓦廖夫開口,語氣不鹹不淡,「這些伊爾-2的尾部需要做一次全面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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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揮了揮手。「檢查過了檢查過了,葉戈羅夫同志的技術團隊很負責。對吧,葉戈羅夫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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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戈羅夫少將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科瓦廖夫所指的位置,表情微微僵硬。但他沒有當場否認參謀長的觀察,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是的,司令員同志。檢查過了。全面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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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沒有再說什麼。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鉛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後將本子合上,重新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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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的最遠端,轟炸機群佔據了最大的停機區。一千架圖-2雙引擎轟炸機排列成十個方陣,每個方陣一百架。它們的體積是雅克-9的三倍以上,雙引擎的轟鳴聲即使在地面怠速狀態下也震耳欲聾。機腹下的彈艙門半開著,依稀可以看到裡面已經裝載完畢的五百公斤級炸彈。地勤人員正通過簡陋的絞盤系統將一箱箱彈藥吊入彈艙——那絞盤很可能是從集體農莊的穀物升降機改裝而來的,鏽跡斑斑的鐵鏈在吊臂上嘎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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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從轟炸機群中踱步而出,金牛座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滿意神情。「圖-2,一千架。一個波次就能投下數百噸炸彈。對面的軸心軍機場——如果它們真的存在的話——連跑道都會被犁成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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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引得格羅莫夫一陣大笑。他的笑聲在停機坪的空曠地帶迴盪開來,驚起了停在跑道盡頭的白楊樹上一群烏鴉。烏鴉盤旋升空,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劃出凌亂的黑色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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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揮官們視察機群的同時,第五停機區的邊緣地帶,一個由二十人組成的地勤小組正在對一架雅克-9進行最後的引擎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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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雅克-9的引擎罩已經被拆開,露出了內部盤根錯節的管路和線路。地勤組長謝爾蓋·彼得羅維奇·利森科,一個來自沃羅涅日的二十六歲技術軍士,正把半個身子探進引擎艙,用扳手擰緊燃油管路的一個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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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他媽的是誰裝的?」他的咒罵聲從引擎艙內部悶悶地傳出來,「密封墊圈根本沒放進槽裡!燃油壓力一上去就會漏,漏了就起火,起火了大夥兒一塊兒上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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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機翼上的年輕地勤人員臉色發白。「利森科同志,這是從工廠直接過來的,我們接手的時候就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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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工廠工廠!」利森科從引擎艙裡抽出身子,臉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他舉起手中那個完全變形的密封墊圈,「你知道這玩意兒的合格率是多少嗎?上個月的審計報告說,喀山飛機製造廠的密封件合格率只有六成七。六成七!這他媽是在造飛機還是在造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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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他。地勤人員們默默地繼續手中的工作,有人擰螺絲,有人檢查電路,有人在往機炮的彈鏈上壓入一枚枚二十毫米砲彈。他們的眼神疲憊而麻木——連續三個月的高強度準備工作已經把每個人熬到了極限。每天十二到十四個小時的工時,油污浸透到指紋深處,耳朵裡灌滿了引擎試車的轟鳴,回到營房後什麼也聽不清,只能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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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森科把變形的墊圈扔進廢料桶,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個備用的——那是他私藏的,從上一次供應中偷偷截留下來的合格品。他把新墊圈對準接口,小心翼翼地壓入槽內,然後重新擰緊螺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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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起碼能撐過頭兩周的作戰,」他自言自語,「至於之後——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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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五十米處,另一架雅克-9的暖機試車正在進行。發動機轉速逐漸攀升,螺旋槳攪動空氣形成狂風,捲起地面上的灰塵和碎草。地勤組長在駕駛艙外打手勢指揮,飛行員在艙內注視著儀表板上的轉速指針。一切似乎都在正常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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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聲不祥的巨響從引擎內部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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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槳瞬間停轉,一道灰色的煙霧從排氣管噴射出來,緊接著是劈哩啪啦的機械碎裂聲。飛行員飛快地關閉了所有開關,但已經晚了——引擎艙底部滲出了黑色的機油,順著起落架支柱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灘迅速擴散的深色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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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閉燃油閥!關閉燃油閥!」利森科幾乎是反射性地吼了出來,同時抓起身旁的滅火器衝了過去。他的小跑姿勢很滑稽——因為長時間彎腰檢修,他的腰椎已經有些變形,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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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次沒有起火。但那架雅克-9的引擎顯然已經徹底損壞,必須更換整台發動機才能重新投入使用。利森科站在那灘機油旁,低頭看著那些珍貴的潤滑油——高標號的航空引擎機油,每一桶都要從高加索油田經過三千公里的鐵路運輸才能抵達這裡——正在緩慢地滲入水泥地面的縫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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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引擎罩蓋上,」他疲憊地說,「掛上故障標籤。這架飛機從備戰序列中移除。下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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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這種場景在過去三個月裡已經重複了太多次。雅克-9的VK-107引擎在理論上是一款優秀的動力裝置,但在實際中,匆忙投產帶來的品控問題讓引擎的平均無故障時間遠低於設計標準。利森科粗略估計過,整個機群中大約有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的飛機在任何給定時間內因為各種技術故障而處於無法升空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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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還是在相對平靜的備戰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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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到了作戰狀態,每天出動多個波次的時候,這個數字會變成什麼樣——他不願意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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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視察隊伍來到了塔台附近的指揮區。這裡搭建了一個臨時的簡報棚,棚內擺放著幾張長桌和十幾把摺疊椅,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波蘭平原航空偵察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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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在長桌的最前端坐下,格羅莫夫和科夫林分列兩側。六位參謀長和政委環坐在外圍,瓦西里被使喚去給每個人倒茶。三位司令的心情顯然都非常好——尤其是格羅莫夫,他幾乎是半躺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紅藍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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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吧,」左雅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對面到底有多少力量,我們現場討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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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第一個開口。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份三天前由最高統帥部情報局下發的敵情通報,翻到摺頁處,一字一頓地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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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可靠情報來源,軸心國目前在波蘭境內部署的空中力量極其有限。主力空軍部隊已於二月中旬轉場至法國北部和英國南部的佔領區,波蘭境內僅保留象徵性的防禦兵力。確定的機型包括:西門子-舒克特D.IV型和信天翁D.III/V型戰鬥機,總數估計不超過三百架。不排除少量BF-109早期型號的存在,但數量應當極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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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聽完後嗤之以鼻。「信天翁D.III。那東西是一戰的。一戰的飛機。我們對手開著一戰的飛機來迎戰我們的Yak-9和MiG-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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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說撐死了三百架BF-109,」科夫林補充道,「而且是最早期的B型和E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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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BF-109,那就更不值一提了。我們有整整八千架戰鬥機,」格羅莫夫把鉛筆往桌上一拍,「四打一都不止,四十打一。一架BF-109對上四十架Yak-9,它那個三十七毫米引擎罩機砲能打死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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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亞辛斯基開口了。波蘭方面軍的處女座參謀長語氣謹慎:「司令員同志,根據我們自己的偵察分隊回報,華沙周邊空域最近幾週出現過多次不明的無線電信號干擾。特徵不匹配已知的任何軸心國電台型號。這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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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什麼?天氣干擾?太陽黑子?」格羅莫夫沒讓他把話說完,「亞辛斯基同志,你在參謀學院的時候老師沒教過你嗎?電子干擾這種東西,如果不是直接的雷達波束,那就是大氣層的自然現象。德軍在波蘭能有什麼電子戰能力?他們連雷達都沒有幾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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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還想說什麼,但被身旁的博羅夫斯基用膝蓋輕輕碰了一下。他闔上了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涼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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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沃洛金緊接著開口。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摩羯座參謀長顯然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輕易讓步。「司令員同志們,請允許我做一個補充。三月份以來,我們部署在邊境的對空觀察哨記錄到了七次不明目標進入波蘭領空的報告。目標高度一萬米以上,速度估算超過每小時七百公里。由於目標飛行高度超過我方高射炮的最大射程,未能進行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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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小時七百公里?」科夫林挑了挑眉,「這不可能。信天翁D.III的最大速度不到三百公里。就算是最先進的BF-109K型,平飛速度也不過每小時六百五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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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司令員同志,」沃洛金說,「而且我們的觀察哨報告稱這些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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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觀察哨看錯了,」格羅莫夫揮了揮手打斷他的話,語氣中帶著射手座特有的漫不經心,「在前線蹲了幾個月,疲勞過度會產生各種幻覺。高海拔的氣球,遷徙的候鳥,甚至極光反射——都有可能被當成不明飛行物。同志們,戰爭前夕的緊張情緒是正常的,但我們不能被幻想所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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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的表情很平靜。但當他轉頭看向窗外時,伊戈爾·科瓦廖夫注意到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發白。摩羯座的人不會輕易動怒,當他們動怒時也不會表現出來。但那份壓抑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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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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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七次報告。不同的觀察哨。不同日期。不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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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笑容淡了一點。「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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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阿列克謝同志剛才說的是七次,」科瓦廖夫重複了一遍,天蠍座特有的冷靜語氣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桌面上一樣清晰,「如果只有一次兩次,我可以理解為觀察錯誤。七次,來自不同哨位,這就不是錯覺可以解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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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左雅。「左雅,我建議在行動發起之前,對波蘭境內的軸心國空軍力量進行一次更徹底的偵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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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沒有立刻回應。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水瓶座的人不喜歡在不完整的資訊下做出判斷,但同樣不喜歡在即將行動的時候動搖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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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說:「偵察已經做過了。最高統帥部的情報是確定的。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情報,執行計劃。」她站起身,示意會議暫告一段落,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更何況,對面就算有幾架BF-109F,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八千架對三百架,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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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被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如此篤定,以至於科瓦廖夫也不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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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被左雅叫過來給在場的所有軍官倒酒。他熟練地從帆布袋中取出伏特加瓶和十幾個行軍杯,按照軍銜高低依次斟滿。輪到沃洛金時,他注意到這位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參謀長正低垂著目光,盯著桌上那張偵察地圖上華沙的位置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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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同志,」瓦西里小聲問,「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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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抬起頭,接過酒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瓦西里。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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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人都拿到酒杯後,左雅站起來,舉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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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她說,「再過二十五天,大雷雨行動就要開始。今天大家看到的這一切——這八千架飛機,這滿編的飛行員和地勤——就是我們勝利的保證。軸心國在波蘭只有象徵性的空中力量,他們的主力要麼在法國,要麼在英國,根本無法及時回援。當我們的鐵拳砸向華沙的時候,他們的飛機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巴黎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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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起來接話:「更何況那些破爛的BF-109怎麼和我們的機海比?我提議——為大雷雨,為勝利,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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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勝利!」十幾個聲音同時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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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站在角落裡,看著這群平均年齡不過二十五歲的將軍們仰頭飲盡杯中烈酒。他注意到,參謀長們喝酒的速度比司令們慢了一點,政委們的表情比司令們凝重一點,而左雅·彼得羅娃放下酒杯時,目光穿過杯沿的殘酒,落在窗外那成排的雅克-9機群上,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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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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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一個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失去左臂的老兵——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當所有人都確信勝利的時候,一定要有人想一想,萬一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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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十九歲,在第聶伯河畔的露天機場,在一群喝著伏特加的將軍們身後,忽然有一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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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的另一端,飛行員食堂裡,早餐的喧囂正在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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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由廢棄機庫改建的臨時食堂,長條形的木桌從一頭排到另一頭,可以同時容納五百人就餐。牆上掛著大幅的標語——「為了祖國!為了斯大林!」——那紅色綢布上的字跡已經因潮濕而輕微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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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歲的米格-3飛行員阿列克謝·庫茲涅佐夫中尉端著一盤蕎麥粥和兩片黑麵包,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個位置。他在三天前剛剛從飛行學校畢業,分配到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直屬航空隊,累計飛行時間只有一百二十小時。這一百二十小時中有九成是教練機時間,駕駛米格-3的時間總共不到十五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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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嗎?」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比他大幾歲的中尉,肩膀上的徽章顯示他是伊爾-2攻擊機的飛行員,名字叫尤里·安德烈耶夫。他正大口嚼著黑麵包,說話時噴出細碎的麵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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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庫茲涅佐夫說。這是謊話。事實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今天下午他將進行第一次掛載實彈的戰術飛行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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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緊張,」安德烈耶夫拍拍他的肩膀,「伊爾-2飛行員都不緊張,你一個開米格的緊張什麼?米格-3可是咱們空軍最快的戰鬥機,你只管在天上轉,看到敵機就開火。沒什麼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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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對話被坐在同一張桌子另一側的雅克-9飛行員聽到了。那是一個看起來比較滄桑的飛行員,肩膀上的軍銜是少校,大概二十七八歲,在飛行員中已經算老兵了。他叫伊戈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拉扎列夫,據說在遠東有過兩次擊落日軍偵察機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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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拉扎列夫放下手中的杯子,語氣比安德烈耶夫嚴肅得多,「你知不知道你開的那架米格-3的逃生系統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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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愣了一下。「座艙蓋往右推開,然後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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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逃生系統就是你的兩條腿和重力。」拉扎列夫看著他的眼睛,「我們的飛機沒有彈射座椅。一旦被擊中,你要在高速氣流中手推座艙蓋,解開安全帶,爬出座艙,然後祈禱。祈禱你不會被尾翼削掉腦袋,祈禱你的降落傘能正常打開,祈禱降落後不會落在敵軍陣地上被步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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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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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耶夫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正想說什麼緩和氣氛,拉扎列夫卻繼續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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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嚇唬你,」他的語氣平靜,卻不帶任何修飾,「而是因為當你真的遇到敵機的時候,恐懼不能幫你活下來。只有一個辦法——先看到對方,先開火,先命中。你看到了就開火,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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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嚥了口唾沫。此刻身處食堂中的他還沒見識過任何一場真正的空戰,但他從拉扎列夫的眼神中看出,這個人所說的話不是在開玩笑。「聽明白了,少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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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拉扎列夫重新端起杯子,「對面只有三百架老古董。大多數新手根本不需要擔心——還沒等你們進入射程,對面就應該被前幾波次的Yak機群掃乾淨了。但我見過敵人有時候總會比你多留一手。所以不要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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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結束後,庫茲涅佐夫獨自走向停機坪。他的米格-3停在第七排第十二號機位,引擎罩已經拆開,利森科的地勤組正圍著它忙碌。走近後他認出了那個滿臉機油的軍士長——利森科——正在用棉紗擦拭引擎的進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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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長同志,」庫茲涅佐夫問道,「這架飛機的狀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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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森科抬起頭,用脖子上掛著的那條早已被油污浸透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中尉同志,我可以說實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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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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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飛機的引擎在出廠時有一個缸體的活塞環沒有裝好,」利森科教他如何判斷——他用扳手指了指引擎後部一個不起眼的管路接口,「三千轉以下沒事,過了三千轉就會開始燒機油。燒機油本身不是致命的,但排出的藍煙會讓你成為天空中最顯眼的靶子。而且,燒機油時間長了,缸體就會過熱,然後卡死。卡死了你就要向後跳——你能向後跳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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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沒有回答。他看著那架外表光鮮的米格-3,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這架飛機在陽光下看起來如此威武——流線型的機身,尖銳的機鼻,兩側對稱排列的排氣管,機翼下掛載的火箭彈發射架。從遠處看,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鋼鐵猛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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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你靠近了,當你真正要坐進駕駛艙,把自己交給這台機器時,你會發現它身上處處都是將就和湊合。那些用不達標材料製造的部件,那些匆忙擰緊的螺栓,那些因為趕工期而省略的檢測程序,那些為了完成生產指標而被刻意忽視的質量問題——所有這一切,最終都要由坐在駕駛艙裡的飛行員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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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條漫長的傳遞鏈條,從烏拉爾的工廠車間,經過鐵路和公路,最終匯聚到飛行員的座椅上。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在交出自己那一份名為「夠用就行」的答卷,而這份答卷的總分,將由一個飛行時間只有一百二十小時的年輕人,在數千米的高空,用血和火來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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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繞著他的飛機走了幾圈,然後停在機頭前,伸手摸了摸機鼻上那枚褪色了少許的紅星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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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士長同志,」他忽然問,「你見過德軍的飛機嗎?我說的是真正的、在天上飛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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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森科沒有馬上回答。他繼續擦拭著引擎進氣口,然後才頭也不抬地說:「見過。在遠東的時候,見過他們的Ju-88偵察機——機身在陽光下會反光。飛得很快,比我們的報告上寫的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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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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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我的高射炮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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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森科放下手中的棉紗,終於轉頭正視庫茲涅佐夫。他的眼睛在滿臉油污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黑白分明,裡面有一種經歷過戰爭的人才有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亢奮,而是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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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同志,我的工作是把飛機修好,」他也壓低了聲音叮囑,「你的任務是活著回來。我是說,每一天都要活著回來。如果有一天你飛回來的時候引擎在冒煙,機翼被打出了洞,別怕。只要能把飛機帶回跑道,總有辦法修——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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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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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視察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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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輛吉斯轎車載著三位司令和他們的隨行人員離開機場,車隊揚起的灰塵在跑道上空久久不散。左雅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後視鏡中逐漸縮小的飛機陣列。那些雅克-9和米格-3在晨光中依然閃耀著令人心安的銀灰色光芒,像一片沉默的金屬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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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在他的車裡已經開始和科夫林討論明天的沙盤推演計劃。科夫林不時點頭,但目光始終停留在車窗外那些正在進行暖機試車的圖-2轟炸機上。金牛座的人不擅長表達擔憂,但那份擔憂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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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輛隨行車輛中,科瓦廖夫和沃洛金坐在同一排座位上。兩位參謀長彼此沉默了很久。最終是科瓦廖夫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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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觀察哨報告,」天蠍座的參謀長說,「那七次高空不明目標——你認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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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沉默了很久,久到科瓦廖夫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摩羯座的參謀長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不該沒有弄清楚敵方虛實的情況下發動攻勢,信天翁飛不了那麼快,也飛不了那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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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沒有再問。足夠了。兩位參謀長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也都知道他們各自的上級——那三個在軍校時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此刻正坐在前面的轎車裡,堅信自己將在二十五天後以前所未有的勝利改寫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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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前方,遠在波蘭平原的盡頭,有某些他們從未見過也無法想像的東西,正靜靜地蟄伏在偽裝網和地下機庫中。那些東西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蘇軍情報中——沒有人告訴過他們Me-262是什麼,沒有人提起過噴射引擎的尖嘯聲聽起來是什麼樣的,更沒有人向他們描述過它俯衝時的恐怖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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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著。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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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大雷雨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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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基輔的夜空晴朗無雲,月光照亮了整個露天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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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森科還在他的雅克-9旁加班。他已經換了三架飛機的密封墊圈,檢查了五架飛機的燃油管路,給七架飛機的機炮上了潤滑油。他的雙手早已失去了知覺,腰背的疼痛從腰椎向上蔓延到肩胛骨,但他還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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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不是以為,是知道——一旦打起來,這些飛機就是他手下飛行員的唯一依靠。如果引擎在半空中熄火,他們甚至連回機場迫降的機會都沒有。一次簡單的機械故障,就足以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波蘭平原的某處田野上化為一團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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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架雅克-9的機身上拍了拍,然後收拾工具箱,走向下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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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行員宿舍裡,庫茲涅佐夫中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明天要進行第一次掛載實彈的戰術飛行——用靶機練習射擊。拉扎列夫少校關於跳傘的那些話還在他耳邊迴盪,但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他試著在腦海中複習射擊程序:解除保險,瞄準光環套住目標,計算提前量,扣下扳機。然後快速地——非常快速地——拉起來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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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司令部大樓裡,三位司令和六位參謀長與政委正在進行明天沙盤推演前的預備會議。房間裡煙霧繚繞,桌上鋪滿了地圖和情報文件。格羅莫夫正在大聲講述他關於坦克集群如何正面碾壓軸心國防線的設想,手中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劃出一個又一個粗壯的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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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手中的鉛筆在本子上畫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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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翻看著那份關於七次高空不明目標的觀察報告,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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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在計算波蘭方面軍附加裝甲對坦克機動性影響的公式中,悄悄加入了一個額外的變量——「地形泥濘係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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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和博羅夫斯基在低聲討論著什麼,但沒有人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也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還只是紙面上的數字和地圖上的箭頭,一切都還可以被「優勢在我」這句話所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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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都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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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祥的預感與他們此刻的樂觀信念同時存在,像第聶伯河的暗流在冰層之下無聲湧動。沒有人說出來,沒有人願意成為那個在勝利前夕潑冷水的人,更沒有人能夠在那三個年輕司令被最高統帥部的意志和自身的信念雙重包裹的頭腦中撬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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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晚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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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夫林在睡前重新翻開他那本《三國演義》,正好讀到了龐統在落鳳坡中箭身亡的那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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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了皺眉,翻過了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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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下的機場一片寂靜。八千架飛機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機翼在月光中泛著冷光,像一片沉睡的金屬海洋。地勤人員的身影在機群間移動,手電筒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滅,像為這支龐大的空中艦隊點亮的守夜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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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基輔到華沙的直線距離是六百七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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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柏林到華沙的直線距離是五百六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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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支由噴射戰鬥機組成的航空隊,從柏林外圍的機場起飛到抵達華沙上空,只需要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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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這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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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告訴過他們任何關於噴射引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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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知道信天翁和BF-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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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知道八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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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知道——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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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第聶伯河,吹過機場,吹過那些鋁合金蒙皮上的鉚釘和接縫,發出一種低沉的共鳴聲,像某種古老的警告,被風帶向遠方,卻無法被任何人的耳朵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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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空,一架從西向東飛行的偵察機正悄悄穿越烏克蘭邊境。它的機腹下掛載的不是炸彈,而是攝像機。當它飛越基輔野戰機場上空時,快門在雲層的縫隙中連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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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時後,那些照片將出現在舍爾納·君特的沙盤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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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是數千個整整齊齊排列在露天停機坪上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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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掩體,沒有偽裝,沒有分散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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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棋盤上的棋子,等待著被第一枚炸彈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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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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