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二：科布林的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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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3月15日，科布林，波蘭方面軍閱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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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清晨，不同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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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基輔的閱兵式是被一首美國人寫的蘇聯歌攪得啼笑皆非，那麼科布林的閱兵式，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魔幻現實主義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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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格羅莫夫站在臨時搭建的閱兵台上，射手座特有的熱情與冒險精神在他湛藍的眼眸中熊熊燃燒。二十四歲的上將，左雅·彼得羅娃的軍校學弟，此刻正凝視著他麾下的八十萬大軍，胸中湧動著一股難以抑制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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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同志，」格羅莫夫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參謀長說道，「你看到那片白樺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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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沃伊切赫·亞辛斯基順著司令員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閱兵場邊緣一片普通的白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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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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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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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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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砍掉，」格羅莫夫轉過身，臉上洋溢著靈感迸發的光芒，「那些圓木，通通綁到坦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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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覺得自己的大腦短暫地當機了一秒。「司令員同志，您是說——把白樺樹綁在坦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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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白樺樹！」格羅莫夫興奮地拍了拍手中的計劃書，「你看，德軍的反坦克炮穿甲深度是多少？如果我們在坦克正面和側面焊接一層鋼板，鋼板內側填充圓木，再用水泥澆築——你想想，砲彈打進來，先穿鋼板，再遇圓木，圓木的纖維能有效緩衝動能，最後水泥層再吸收衝擊力。三層復合裝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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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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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側的政委博羅夫斯基終於忍不住出聲，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司令員同志……這不符合物理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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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物理原理？」格羅莫夫反問，「戰場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們波蘭方面軍的任務是正面突破軸心國在華沙的防線，兩小時內解決戰鬥。華沙只有兩個軸心國集團軍，裝備的是什麼？三號坦克！四號坦克！咱們的IS-3重型坦克正面裝甲已經有一百一十毫米，再加上這些附加防護——德軍拿什麼打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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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扶了扶眼鏡，語氣更加小心翼翼：「可是，司令員同志，圓木和水泥的重量會嚴重影響坦克的機動性，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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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步兵跟緊坦克，」格羅莫夫大手一揮，又一個靈感從腦海中迸發出來，「對了，電台問題。亞辛斯基同志，我軍坦克的無線電配備率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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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百分之十五，司令員同志。高層為了壓縮成本，量產型基本上沒有配備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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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步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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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的電台配備率約百分之四十五，每個連都有至少一台R-10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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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格羅莫夫一掌拍在欄杆上，「把步兵的電台拆下來，裝到坦克上去，然後讓步兵跟著坦克走。坦率地說，這不就是德軍的『裝甲戰鬥群』嘛！坦克有通訊，步兵有掩護，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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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覺得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不健康的速度攀升。他與博羅夫斯基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的臉色同樣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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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博羅夫斯基試圖做最後的努力，「把步兵的電台裝到坦克上，意味著步兵單位之間的聯絡將完全中斷。一旦遭遇德軍反擊，各部隊將陷入各自為戰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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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軍的反擊？」格羅莫夫幾乎要笑出來，「在我們壓倒性的兵力面前？八十萬對十幾萬，五輛對一輛，他們拿什麼反擊？步兵沒有電台不要緊，跟著坦克往前衝就是了，用喊的，用信號彈，用手勢。紅軍的意志力比任何通訊設備都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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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夫斯基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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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格羅莫夫的脾氣。射手座的人，一旦拿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這位年輕的上將背後站著的是左雅·彼得羅娃，而左雅背後站著的，是最高統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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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吧。」格羅莫夫最後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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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改建命令下達到了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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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的駐地最先沸騰起來。士兵們從營房裡搬出了鋸子、斧頭、鐵絲和焊接設備，開始了工程浩大的「坦克改造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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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白樺林中，一整個工兵營正在瘋狂砍伐樹木。電鋸的尖嘯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高大的白樺樹一棵接一棵倒下，濺起漫天木屑和雪沫。士兵們分成小組，將砍下的樹幹鋸成兩米長的圓木段，再用粗麻繩捆綁，四個人一組扛在肩上，哼哧哼哧地往停車場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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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讓開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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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士兵扛著一根足有小腿粗的圓木，步履蹣跚地走向一輛IS-3重型坦克。坦克的車組成員已經在車體正面和側面焊接了一層從鋼板廠徵用來的鋼板，那鋼板原本是用來修建防空掩體的，厚度足有十五毫米。焊接的痕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焊渣像蠟燭淚一樣凝固在接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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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抬！再往上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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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木被費力地舉到了裝甲上，另一個士兵立刻用鐵絲將其固定。鐵絲在圓木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然後穿過鋼板上預先鑽好的孔洞，用老虎鉗狠狠絞緊。圓木與圓木之間不留縫隙，一根挨著一根，像木排一樣密密麻麻排列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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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來了！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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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士兵抬著一口行軍鍋走過來，鍋裡是剛攪拌好的水泥砂漿。水泥是從本地建材倉庫徵調來的，標號不高，但勝在量大。士兵們用鐵鍬將水泥一鏟一鏟地糊到圓木之間的縫隙中，又抹在圓木表面，試圖讓整個附加裝甲層形成一個平整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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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車長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坦克正在被改造成某種難以名狀的模樣。他的表情複雜，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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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兒……能擋住德軍的砲彈嗎？」他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指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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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能！」指導員信心滿滿地回答，「司令員同志親自設計的方案，復合裝甲！先鋒技術！你看，鋼板是第一層，圓木是第二層，水泥是第三層。德軍的穿甲彈打過來，先碰鋼板，彈頭變形；再打進圓木，木頭纖維纏住彈頭旋轉；最後撞上水泥層，動能耗盡。就跟你一拳打進棉花堆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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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德軍打高爆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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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員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笑容：「那也不怕！高爆彈打在圓木上，圓木先吸收衝擊波，水泥層再擋碎片。絕對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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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長沒再追問，但他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想起軍校課堂上教官講過的一句話：「裝甲的防護能力取決於材料的密度和均勻性，附加的異質材料往往會適得其反，產生崩落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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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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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紅軍的士兵，而紅軍的士兵只需要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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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車場的另一側，第二裝甲軍的情況更加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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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的「全覆蓋附加裝甲」命令在這裡得到了全面貫徹。士兵們不只是焊接鋼板和圓木，他們還從附近村莊徵集了大量紅磚。這些紅磚原本是用來修建集體農莊新宿舍的，此刻被強行徵用，堆積在坦克旁邊，像一座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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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一名營長站在彈藥箱上對著他的部下吼叫，「按照方面軍司令部的指示，我們要對坦克進行全方位防護強化！正面，鋼板加圓木加水泥加紅磚，四層！側面，圓木加紅磚，兩層！砲塔，鋼板加混凝土，兩層！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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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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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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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他們將紅磚一塊一塊地碼放在圓木外側，用水泥砂漿砌合，動作熟練得像建築工地的泥瓦匠。有些坦克的車體正面，紅磚被砌成了整齊的矩陣，一行六塊，上下四層，看起來竟有幾分紅場圍牆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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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T-34-76正在接受「全面改造」。車體正面已經被鋼板和圓木完全覆蓋，只留下駕駛員觀察窗那一小塊空隙。一名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將水泥抹在圓木表面，另一名士兵則在水泥層外側碼放紅磚。轟鳴的引擎聲中，整輛坦克看上去像一輛移動的磚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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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還能開得動嗎？」一名駕駛員從艙蓋探出頭來，看著車前愈來愈厚的附加層，憂心忡忡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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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能！」負責改造的技術軍官拍著胸脯保證，「IS-3的發動機有六百匹馬力呢！區區幾百公斤的附加裝甲，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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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公斤？」駕駛員的聲音變了調，「光是那些紅磚就快一噸了吧？還有圓木，還有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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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囉嗦了！上級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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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縮回頭，喃喃自語了一句沒人聽得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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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車場的邊緣地帶，一幕更加荒誕的景象正在發生。十幾輛軍用卡車也被拉進了改造現場，士兵們正在往卡車的車頭和車廂兩側焊接鋼板，然後同樣糊上水泥和紅磚。一輛嘎斯-63卡車的駕駛室車門上，紅磚已經砌到了車窗的高度，只留出一條狹窄的縫隙供司機觀察路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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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幹什麼？」一名路過的軍官驚訝地問，「卡車也要上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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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的命令，」正在砌磚的士兵頭也不抬，「所有能動的車都要加強防護，運輸步兵的時候萬一遇到德軍機槍掃射，至少能擋一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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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看著那輛負載著數百公斤紅磚和水泥的輕型卡車，想象它在戰場上顫顫巍巍行駛的模樣，默默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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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無線電改造工作同步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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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連的士兵們帶著工具箱，挨個為坦克拆除步兵電台。這項工作的難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步兵使用的R-105D電台和坦克內部的安裝槽完全不匹配，士兵們不得不現場進行技術改造——簡單來說，就是用鐵絲、膠帶和少量焊接，將電台強行固定在砲塔內壁空隙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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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兒放不進去！」一名通訊兵滿頭大汗地對著一輛IS-3的狹窄砲塔內部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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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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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不進去！天線接口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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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把天線接口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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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了天線怎麼收發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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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收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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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聲此起彼伏，焊接的滋滋聲和鐵鎚敲打的噹噹聲交織在一起，整個裝甲軍駐地像一座巨大的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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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大部分坦克都被成功安裝了步兵電台。代價是約三分之一的電台在安裝過程中遭到不同程度的損壞，另有五分之一的電台因為天線問題無法正常發射信號。但無論如何，在紙面上，波蘭方面軍的坦克電台配備率從百分之十五一躍提升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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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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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沒有？」他對亞辛斯基和博羅夫斯基說，「辦法總比困難多。紅軍的創造力是無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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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看著報告上那觸目驚心的電台損壞數字，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他不是沒有抗命的勇氣，而是在昨天的私下談話中，博羅夫斯基對他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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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背後是左雅，左雅背後是最高統帥部。大雷雨行動已經箭在弦上，這個時候提出異議，只會被當成動搖軍心的第五縱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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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亞辛斯基選擇了沉默。他和博羅夫斯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盡可能降低這些瘋狂舉措的負面影響。比如，博羅夫斯基私下叮囑後勤部門，額外準備了三倍的變速箱備件和懸掛系統維修套件，因為他預感到那些負載著數噸附加裝甲的坦克，會在行軍途中成批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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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的軍長奧克佳布里·馬克西莫維奇·因德斯特里亞爾內·凡尼亞少將，此刻正站在自己的指揮坦克旁，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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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是天蠍座，這個星座帶給他敏銳的洞察力和天生的警覺心。他在軍校時學過裝甲兵戰術，也研究過德軍裝甲兵的作戰條令，對坦克這個戰爭機器有著比格羅莫夫更務實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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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我的命令下去，」凡尼亞對自己的副官說，「第一裝甲軍只准焊接附加鋼板和圓木。水泥不許用，紅磚不許用，電台也不許從步兵那裡拆。我們保持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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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方面軍司令部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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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軍司令官已經同意了，」凡尼亞打斷副官的話，「我昨晚親自向他做了匯報。我們留一個對照組，看看哪種改造方案更有效。這是科學的實驗態度，司令員同志認為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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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凡尼亞對格羅莫夫說的是另一番話：「司令員同志，第一裝甲軍作為主力突擊矛頭，保持機動性至關重要。如果所有坦克都負載過重，突擊速度會大幅下降。我建議第一裝甲軍採用輕量化改造方案，讓第二裝甲軍進行重裝甲改造，這樣我們既有防護力強的部隊，也有機動性強的部隊，形成了互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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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聽完後一拍腦袋，連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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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知道凡尼亞的真正想法——天蠍座的凡尼亞看穿了那些附加裝甲的虛妄，但他同樣清楚，直接挑戰格羅莫夫的權威於事無補。與其正面對抗，不如曲線救國，至少保住一支能夠正常作戰的裝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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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副官壓低聲音問，「您覺得那些改造真的沒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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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沉默了一會，目光落在不遠處一輛正在被「全覆蓋強化」的IS-3上。那輛坦克此刻已經面目全非，車體正面覆蓋著鋼板、圓木、水泥和紅磚四層結構，看上去像一座移動的碉堡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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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軍的虎王坦克，」凡尼亞緩緩開口，「裝備的是八十八毫米長管火炮，使用鎢芯穿甲彈時，兩千公尺距離上的穿甲深度超過兩百毫米。你覺得那幾層木頭和磚頭能擋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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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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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僥倖有炮彈打偏了，打在附加層的斜面處，說不定真能跳彈。」凡尼亞嘆了口氣，「所以問題不在於改造有沒有用，而在於——如果把這些時間和精力用在實戰演練和裝備維護上，我們的坦克兵能多打出幾發精準的首發命中，我們能少損失多少輛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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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不再看那些正在進行的狂熱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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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命令吧。保持第一裝甲軍的紀律和戰備狀態。至於其他——」他頓了頓，「讓實戰來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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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閱兵式在改造的喧囂中倉促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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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站在閱兵台上，檢閱著他的部隊。坦克方陣轟鳴著駛過，每一輛坦克都披掛著參差不齊的附加裝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質感——鋼板的冷灰、圓木的棕褐、水泥的灰白、紅磚的赭紅，四種顏色雜亂疊加，像是某種後現代主義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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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方陣緊隨其後。八十萬大軍中，大部分步兵手中只有莫辛-納甘步槍和燃燒瓶，以及少量的PTRS-41反坦克步槍。他們穿著標準的蘇式軍大衣，腳步踏在凍硬的土地上，揚起陣陣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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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格羅莫夫對著話筒高呼，「為了蘇維埃祖國！為了大雷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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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烏拉！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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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人的吶喊聲震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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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站在格羅莫夫身後，注意到了一輛正在通過閱兵台的IS-3出現了問題。那輛坦克的附加紅磚裝甲在震動中開始鬆動，幾塊磚頭從車體側面脫落，砸在地上摔成碎塊。車組成員手忙腳亂地想要停車修補，但後方的坦克已經壓了上來，指揮官在旗語中示意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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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除了亞辛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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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勝利的，對吧？」博羅夫斯基低聲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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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沉默了很久，久到博羅夫斯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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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面真的只有三號和四號坦克，」亞辛斯基的聲音極輕，「也許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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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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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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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兵場的盡頭，一輛經過「全改造」的T-34正在艱難地轉彎。它的懸掛系統因為附加重量而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履帶在泥地上空轉了好幾圈才重新獲得抓地力。駕駛員滿頭大汗，用鐵錘猛敲換擋桿，最終在引擎的咆哮聲中緩緩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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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科布林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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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萬人，數萬輛坦克和卡車，無數噸鋼板、圓木、水泥和紅磚，以及一個狂妄的設想，正等待著十五天後那場名為「大雷雨」的毀滅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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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在華沙城外的德軍司令部裡，舍爾納·君特正在翻閱著一份來自偵察營的最新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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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方面軍坦克出現異常重量，疑似加裝大量非制式附加結構。正面裝甲防護力估算值：仍在我軍虎式坦克標準穿甲能力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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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情報，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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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格羅莫夫還是一如既往地……有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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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盤上，德軍的裝甲箭頭已經調整為第十五號方案的最終形態。三個裝甲師將在D日清晨從側翼切入，將波蘭方面軍的裝甲集群分割包圍在半日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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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參謀總長施塔爾·庫特勒在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條弧線，問道：「是否要通知各部隊提前進入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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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舍爾納·君特看著地圖上科布林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巨蟹座特有的記仇光芒，「讓他把那些木頭和紅磚都裝好。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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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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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坦克超載的時候，它會在第一次長途行軍中就癱瘓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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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爾納·君特將手中的紅色鉛筆往桌上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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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左雅的學弟們先折騰去吧。等大雷雨來臨的那一天，我們要收割的，是一支已經被自己的重量壓垮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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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正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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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波蘭平原的歷史上第一場也可能是最後一場「復合材料裝甲改造競賽」，仍在科布林的各個角落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士兵們扛著圓木、搬著紅磚、攪拌著水泥，渾然不知十五天後，他們中的許多人將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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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焊接在坦克上的白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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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會在德軍的穿甲彈面前，化作一片片漫天飛舞的白色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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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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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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