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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23日,下午一點整,魯任,波蘭方面軍指揮部地下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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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地下掩體設在魯任鎮東一座被徵用的波蘭集體農莊穀倉下方,原本是農莊儲藏馬鈴薯和甜菜的地窖,在凡尼亞部署魯任防線時被工兵營用從日米托爾廢墟中拆下的鋼軌和雙層原木加固了頂蓋。天花板上的煤油燈在每一次爆炸中劇烈搖晃,將掩體中每個人的影子在夯土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灰塵和碎木屑從天花板的木板接縫中不斷落下,落在桌上那幅已被鉛筆灰和汗水浸得發軟的作戰地圖上,落在那隻從清晨起就沒有人動過的冷蕎麥粥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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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拄著那支從帕爾切夫沼澤一路帶回來的莫辛步槍拐杖,站在地窖中央。左大腿的傷口在連日的砲火和指揮中又開始滲血,紗布下的縫合線被汗水浸得輕微刺痛,每一次從地窖這頭走到那頭都要將拐杖用力壓進夯土泥地中才能穩住身體。他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布滿血絲,眼眶下積著深深的暗影。他已有兩天多沒闔眼,但他不敢闔眼——每一次閉上眼睛,他就會看到更多燃燒的車輛殘骸、更多陣亡軍長的面孔、更多被炸碎的戰壕中被炸碎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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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另一端的通訊台前坐著幾名通訊兵,他們的耳機中傳出的不是友軍的呼叫,而是被軸心軍電子干擾淹沒的無盡靜電噪音。從今天清晨開始,他們就再也沒有成功聯絡過任何一個軍級指揮部。那些軍長——薩文科、科洛梅耶茨、扎伊卡、洛西克、托卡列夫、德拉戈米羅夫——全部從無線電頻道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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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從外面撞開。不是推,是整個身體連同木門一起倒進來的撞擊。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兵從門框中跌進來摔在夯土泥地上,軍服被爆炸撕成碎片掛在肩上,臉上滿是泥濘和血跡,額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往外滲血。他的雙手從手腕以下已完全消失——不是被子彈打斷,是被砲彈破片整齊地截去。殘肢上綁著兩條從陣亡醫務兵背包中撿來的止血帶,止血帶已被鮮血浸成深黑色,但仍有淡紅色的組織液從繃帶邊緣滲出。他用雙肘撐著地面將自己從門口拖入掩體,雙腳在夯土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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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同志——」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無法分辨音節,每一個字都像從被硝煙燒灼過的喉嚨中硬擠出來的。凡尼亞拄著拐杖快步走上前去,拐杖在夯土地上每一下都深深地插進去再拔出來,左大腿傷口在劇烈動作中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但他沒有放慢速度。他蹲下來用一隻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將他輕輕翻過來,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膝蓋上,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在看到那兩截殘肢時輕微收縮了一下,但聲音仍保持著軍長對下屬慣有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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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前線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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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士兵用殘肢的末端顫抖著指向城西方向。他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讓斷肢上的止血帶往外滲出更多淡紅色的組織液。然後他開始報告,聲音在掩體的夯土牆壁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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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到處都是軸心軍的坦克。虎王、豹式、鼠式——從城西公路兩側的油菜田裡同時冒出來,就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我的營——我們從上午開始就守在城西主戰壕。第一波轟炸來的時候胸牆被炸塌了,半個連被埋在了沙包下面。然後他們的裝甲擲彈兵就從煙霧裡衝了進來,端著突擊步槍挨個散兵坑掃。營長說不能退,他從陣亡的反戰車犬引導員身上撿起最後一個炸藥包,點燃引信,衝向一輛虎王的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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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說到這裡時驟然顫抖了一下。那雙因失血而模糊的眼睛中閃過一道無法抑制的恐懼,然後他閉上眼睛,繼續用沙啞到破碎的聲音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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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沒衝到坦克旁,一輛旋風式從側面開了過來,那台四聯裝二十毫米機炮對他打了好幾輪,他的身體在半空中被子彈撕成了碎片。炸藥包從他手中掉下來,在地上爆炸,什麼也沒炸到。我的營——全死了。排長被火焰噴射器燒成了焦炭,班長一個個被子彈釘死在戰壕壁上。剩下我一個回來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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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沒有說話。他將自己那支步槍拐杖從地上拔出來,用拐杖的槍托輕輕壓住那名士兵的斷肢止血帶邊緣,確認止血帶是否還綁得夠緊。然後他站起來轉向站在身旁的副官,用那雙天蠍座的瞳孔掃過地窖中所有還在等待命令的通訊兵和參謀們,聲音沙啞而疲憊,但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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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報告我從上午七點起就接到現在。他的營不是第一個全營陣亡的。他也不是第一個斷了手回來匯報的。」他頓了一下,將自己那條從帕爾切夫一路纏到現在的左腿紗布輕輕按緊,「薩文科——今天上午被Me-264炸死在城區中心。科洛梅耶茨——殉爆身亡,遺體燒成焦炭。扎伊卡——虎王的高爆彈直接命中了他的指揮車。洛西克——豹式機槍掃中胸部和腹部,失血過多死在地下室。托卡列夫——Ju-88炸塌了倉庫天花板,被埋在碎石下。德拉戈米羅夫——斯圖卡打穿了他的BA-10,車組全部燒死。六個軍長,全部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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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份從清晨起就一直在更新的陣亡名單從桌上拿起來放在一旁。紙張邊角已被反覆翻閱磨出了毛邊,上面的鉛筆字跡潦草而顫抖。出發時數十萬大軍,此刻還能從廢墟中站起來的人不足一半,而軍級指揮官只剩他一人還在這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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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還剩多少人。」凡尼亞轉向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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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將那份剛從各防線殘部拼湊出的統計數字遞給他。紙張上只有寥寥幾行鉛筆字——第一裝甲軍殘部:裝甲車輛不到出發時的兩成,步兵約七萬人。第二裝甲軍殘部:建制完全瓦解,僅存個別連級單位仍在各自為戰。第三裝甲軍殘部:科洛梅耶茨陣亡後全軍失去指揮,殘部不足三萬人。四個步兵軍殘部:從昨天傍晚開始就無法統計完整建制,粗略估算約十多萬人仍能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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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軍長、師長、旅長、團長——」副官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在說出每一個職位時都像從牙縫中擠出一個被碾碎的名字,「——傷亡過半。營連級指揮官幾乎打空了一整代。通訊官全部上陣接替指揮,但無線電干擾太強,命令傳不出去。連旗語兵都被狙擊手打死了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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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將那份統計數字放在桌上。他用那雙天蠍座的瞳孔從地窖中掃過每一張疲憊而絕望的面孔——那些通訊兵仍在徒勞地調整無線電頻率,耳機中永遠只有軸心軍的電子干擾噪音;那些傳令兵蹲在角落,軍靴底部沾滿了從前線帶回的泥濘和血跡,許多人出發後就再也沒回來;那些參謀用鉛筆在地圖上標註已被摧毀的防線段落,紅色叉號密密麻麻覆蓋了整座魯任。他想起自己在正傳六十九中親手設計的每一道塹壕、每一個反戰車壕、每一個地下彈藥庫,想起那些引導員們蹲在散兵坑中用自己的口糧餵養反戰車犬,想起那些工兵們用圓木和沙包一層層壘起機槍暗堡的頂蓋。現在那些塹壕被炸塌了,反戰車壕被炸平了,彈藥庫在殉爆中化為灰燼。反戰車犬被裝甲擲彈兵和旋風式防空炮成片殺死在開闊地上。六千名引導員中的大多數已連同他們的狗一起陣亡,遺體和犬隻的屍體混雜在同一條戰壕中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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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份統計紙放在桌上,用一塊石頭壓住紙角,然後用步槍拐杖撐住身體站起來,轉向地窖中的所有軍官。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天蠍座在做出最後決斷時特有的冷靜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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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全軍向切爾卡瑟方向突圍。所有還能動的坦克全部壓到城東公路沿線掩護傷員車隊。步兵以營連為單位徒步行軍,沿著城東那條通往切爾卡瑟的沼澤小路前進。放棄所有無法運轉的裝備,就地炸毀。傷員全部上卡車,重傷員用任何還能動的車輛後送。不準停下來——任何人停下來就會像科洛梅耶茨一樣燒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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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份突圍命令從副官手中接過,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用步槍拐杖的槍托輕輕敲了一下地面,示意所有人立刻開始行動。掩體中的軍官們在沉默中立正敬禮,然後各自轉身開始執行突圍命令。凡尼亞是最後一個走出掩體的。他拄著拐杖沿著通往地面的木質樓梯一步一步向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將拐杖先插穩再拖著左腿跟上。當他跨過地窖門檻的那一刻,正午刺眼的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那雙在煤油燈下待了太久的瞳孔不由自主地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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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魯任。曾經的魯任。這座他在過去日子裡用數千噸原木、數萬個沙包和七十萬士兵的汗水構築起來的堡壘,此刻已完全被夷為一片高低起伏的瓦礫平原。沒有一棟建築物的殘骸超過五公分高,沒有一條街道還能辨認出原本的走向。城區外圍那些他親手設計的深達兩米多的主戰壕被炸塌了無數處,地下水位從被炸裂的排水管道中噴湧而出,在彈坑中形成渾濁的臨時湖泊。反戰車壕被SC 2500重型航彈炸成了巨大的彈坑群,坑與坑之間的泥土被高溫燒成了焦黑色。他放在城區中央用來鼓舞士氣的方面軍旗幟,那面繡著鐮刀錘子標誌的紅旗,此刻被炸斷的旗桿斜插在一片彈坑邊緣,旗面被燒掉了一半,殘存的紅色綢布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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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突圍車隊的集結點,殘存的士兵們正在從廢墟中將傷員逐一抬上卡車。凡尼亞的指揮坦克——那輛砲塔上仍殘留著從帕爾切夫沼澤一路帶回來的焊接疤痕的IS-3——停在城東公路入口處,引擎已預熱,排氣管在正午陽光下噴出淡淡的藍色廢氣。他最後一次轉頭看向魯任的方向,看到那片曾經被他稱為「堡壘」的廢墟中仍有零星的槍聲傳出,那是某些被困在地下掩體中的蘇軍士兵在用最後一發子彈做絕望的抵抗。他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摘下來,對著那片廢墟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鑽進指揮坦克的砲塔,將艙蓋從內部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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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員將油門踩到底,IS-3的柴油引擎在全速運轉下發出淒厲的尖嘯,整車在碎石路面上顛簸著向東疾馳而去。在它身後,殘存的裝甲車輛和卡車排成長長的灰色長龍,沿著那條通往切爾卡瑟的沼澤小路緩緩前行。天空中仍殘留著Me-264美洲轟炸機留下的白色凝結尾跡,那些尾跡在灰藍色的天幕上交織成一面巨大的扇形煙網,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天頂。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8yziOurL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