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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31日,清晨六點半,基輔,第一中央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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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聶伯河上的晨霧還未散去,灰白色的霧氣從河面爬上月台,將整座火車站籠罩在一層濕冷的薄紗中。火車站的候車大廳在過去半個多月內被改造成了野戰醫院的臨時分院,牆上仍殘留著用粉筆匆匆寫下的傷員分類標記——「輕傷」、「手術」、「待後送」——那些字跡被春雨和消毒水反覆浸潤後已模糊不清。月台上堆滿了剛從後方運來的彈藥箱和醫療物資,用防水帆布覆蓋著,帆布邊角在晨風中輕輕拍打,發出單調的布匹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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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軍用專列停靠在第一月台。機車是從莫斯科調來的重型蒸汽車頭,車頭正面仍掛著紅星徽章,煙囪在清晨低溫中噴出一團團濃密的白煙。車頭後方掛著八節車廂——一節指揮車廂、一節餐車、一節醫療車廂、三節軍官臥舖車廂、兩節貨運車廂用於裝載隨身裝備和文件箱。車廂外殼是標準的軍用灰綠色,車窗上裝有可拆卸的裝甲擋板,車頂架設著簡易無線電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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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彼得羅娃站在月台上,穿著那件袖口仍有彈片撕裂痕跡的元帥軍服。尼古拉、伊戈爾、瓦西里、阿列克謝、米哈伊爾依次排在她身後。科夫林最後一個從指揮部趕來,懷裡抱著煤球——那隻在寵物店廢墟中被他用一張餐券換來的玄貓。煤球對月台的蒸汽機車轟鳴和來來往往的擔架兵似乎並不害怕,只是蜷在科夫林懷裡,用兩隻前爪輕輕踩著他的呢子大衣翻領,踩一會兒便將頭埋在科夫林脖頸側面。佐雅把手中那隻裝著墨團的柳條籠子遞給格羅莫夫時,兩隻玄貓隔著籠條同時張開金綠色的豎瞳互望了一眼。墨團從籠子裡伸出右前爪試探性地穿過柳條窄縫,煤球從科夫林懷裡探出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那隻黑色絨毛的小腳掌。然後軍列汽笛拉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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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格羅莫夫將籠子遞給身旁的凡尼亞,那雙慣常熱情的射手座瞳孔此刻只映著月台地面結霜的水泥裂縫,仍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基輔有我在。下次見面——我保證不再讓士兵把紅磚焊在坦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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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回答,只是隔著軍服袖子抓住他的前臂,將他的胳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登上指揮車廂的摺疊踏板。在她身後,瓦西里一手一個提著自己和佐雅的行囊,尼古拉和伊戈爾互相攙扶著踏上踏板,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緊跟在科夫林身後。車門關閉的氣壓撞擊聲沉悶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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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點半,軍列緩緩駛離基輔第一中央火車站。蒸汽機車的活塞開始往復運動,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節奏逐漸加快。基輔城郊的廢墟和彈坑開始向車窗後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第聶伯河兩岸尚未被砲火完全摧毀的白楊防風林和油菜花田。晨霧在陽光中逐漸消散,金黃色和翠綠色的田野在車窗外交替閃爍,車廂中的石英暖氣片散發著輕微的煤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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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車廂被分隔成數個獨立包廂。每個包廂約莫兩米見方,內設一張折疊桌、兩張面對面的軟墊長椅、一盞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防爆閱讀燈。長椅的軟墊是深灰色的人造革,邊角有幾處被先前搭載的軍官煙頭燙出的淺淺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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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和科夫林佔據了最靠近車頭方向的包廂。門被拉上,折疊桌上放著一瓶開封的巴統伏特加和兩個行軍杯,還有一小碟維羅妮卡臨行前塞進來的醃黃瓜。伏特加酒瓶的標籤被冷凝水浸得微微發皺,瓶身中的透明液面在火車搖晃下輕微起伏。煤球被從科夫林懷中放下來後先是警惕地環視了一圈包廂——牠的淺綠色豎瞳在昏暗的閱讀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冷光——然後從座椅上跳下來,開始沿著包廂地板來回巡視,尾巴高高翹起,尾尖那一小撮白色雜毛像一面微型旗幟般左右搖晃。牠很快在座椅下方角落發現了一個從後勤倉庫帶出來的毛線球。火車上原本沒有這個東西——瓦西里在羅夫諾市集買到的,是從波蘭老婦人手中換來的粗羊毛線,他從一件破毛衣上拆下線頭重新繞成緊實圓球。煤球用右前爪輕輕碰了一下毛線球,線球向前滾出一小段距離碰在科夫林靴側又彈回來;牠愣了一下,然後撲上去,四爪並用將線球抱在懷中,後腿猛蹬了幾下線球的側面,接著翻滾在地板上,用兩隻前爪將線球高高舉起,露出腹部一小片柔軟的黑色絨毛。牠把線球叼在嘴裡試圖跳上長椅,腿蹬了幾下滑落,乾脆坐在科夫林的靴面上繼續用雙爪按住線球撕咬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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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隻老鼠從包廂牆角的暖氣管道檢修口後面竄了出來。那是一隻灰褐色的車廂鼠,尾巴比身體還長,大概是從後方貨運車廂中隨著糧食補給箱一路爬上來的。老鼠貼著牆角快速移動,鬍鬚在空氣中不停顫動。煤球停止了對線球的撕咬,整個身體在那一刻像被凍住的墨水般完全凝固——只有那雙瞳孔無限擴張到幾乎吞沒了整個虹膜。然後牠動了,是貓科動物在百萬年演化中保留的本能,後腿的肌肉在長椅墊上輕輕蹬了一下,整隻貓幾乎沒有任何多餘動靜便已落在包廂另一端,前爪壓住老鼠的尾巴,用嘴叼住了老鼠的後頸。老鼠尖叫了一聲,然後不再掙扎,煤球便將獵物放在科夫林鞋邊,用左前爪將老鼠向自家主人的方向推了半寸,抬起頭,發出一聲簡短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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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過來,」佐雅被這隻貓的動作惹得輕笑了一聲,用虎口仍裹著紗布的手指夾了一小片醃黃瓜放在桌角,「你在這兒學抓老鼠,比我們在皮亞斯基抓俘虜效率高多了。」煤球對黃瓜不感興趣,但牠對佐雅手指上殘留的魚子醬氣味有反應——佐雅今早在月台上吃的那小半塊黑麵包上抹了一層阿斯特拉罕最後一批魚子醬,此刻油脂仍附著在紗布邊緣。煤球跳上桌面,繞過伏特加酒瓶,用舌頭輕輕舔了一下佐雅拇指上的鹹味,然後坐在她面前,將兩隻前爪整齊並攏放在自己胸前,金綠色的豎瞳直直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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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養的這隻貓,」佐雅用拇指輕輕刮了刮煤球的下巴,牠發出一連串低沉而持續的咕噥,「比我見過的許多人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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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回答。他看著煤球從佐雅手邊跳下來重新叼起毛線球在包廂地板上蜷成一團準備入睡,將杯中最後一口伏特加喝乾。金牛座的他在火車剛啟動後的第一個小時內話很少,只是不時轉頭看著車窗外那些還插在農田中未引爆的蘇軍砲彈尾翼和偶爾閃過的被擊毀卡車殘骸。此刻他將杯子放在桌上,用那雙固執而疲憊的眼睛注視著窗外第聶伯河對岸那片正在被農民用拖拉機重新翻耕的焦黑色田野,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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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我從捷爾諾波爾出發的時候,真的以為鐵索連環能碾碎對面的一切。我把三國演義翻到龐統獻連環計那一頁,把鐵絲改成鐵環,又改成焊接。我以為這樣更堅固。然後在熱舒夫——我的那些IS-3和T-35全被焊死在鐵環上。最左邊那輛車的履帶在泥地裡打滑,鐵環就把整組鏈陣向後拽,焊接點一崩,砲彈沿著裂紋穿透了引擎艙,殉爆沿著鐵環從第一輛傳到第五輛,不到幾秒鐘全部變成了火球。托爾布欣和羅科索夫斯基都死在鏈陣裡面——」他停下來,緊咬了一下腮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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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打斷他。她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怎麼動過的伏特加,淺淺地喝了一口,她的水瓶座特有的冷靜在此刻終於隨著車輪規律的節奏轉為低沉的自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鐵索。我的——是羅夫諾那通廣播。我在國際公共頻道上喊了他的學號,全世界都聽到了。然後他就把虎王、獵虎、Me-262全部壓在了海烏姆。我的空軍連基輔跑道都沒飛離就變成了火球。還有皮亞斯基——四位軍長陣亡,卡秋莎全毀。」她用虎口紗布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鼻樑,閉上眼睛靠在人造革椅背上,「我們在盧布林把情報官綁上BT-7送走時,軍士長說那句話——『探索人類最大的秘密』——我當時覺得他是在嘲諷。現在想,他是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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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說話。他將雙肘撐在膝蓋上,煤球從座椅下方走過來躺在他交叉的雙腳之間蜷成一個黑色圓球。那隻老鼠的屍體仍靜靜躺在包廂另一側暖氣管道下方,在火車的輕微搖晃中沒有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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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同一列軍列的第三節軍官臥舖車廂中,另一場對話正在一個四人包廂裡進行。包廂的門同樣被拉上了,但位於車廂較後部的窗簾沒有完全拉緊,窗外的晨光時不時將樹影投射在桌上那瓶已經喝掉三分之一的伏特加和四個行軍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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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半靠在包廂左側下舖的軟墊上,左腿伸在舖位邊緣,吊著左臂的繃帶被瓦西里重新調整過,繞過頸後的紗布不再勒得那麼緊。伊戈爾坐在他對面靠窗的位置,右肋縫合的傷口在包廂溫暖的空氣中不再如謝尼亞瓦窄路上被雨水浸泡時那麼刺痛,但他仍習慣性地將右手肘輕輕壓在紗布位置。瓦西里坐在門邊的摺疊凳上,背包放在腳邊,手中拿著一小本磨毛了封面的便箋本和一小截被咬得坑坑窪窪的鉛筆頭——這是他在羅夫諾給佐雅放草莓蛋糕時順便收進包裡的,蛋糕當時碎成了渣,但鉛筆頭和本子仍完好。阿列克謝坐在右側下舖邊緣,膝蓋上放著那份從格利尼齊出發時便一直帶著的傷亡統計簡表,紙頁邊角已被反覆摩挲得發毛。米哈伊爾坐在他旁邊,獅子座的政委在上了火車後難得沒有一上車就開始分配補給物資,只是慢慢喝著自己杯中的一點點伏特加,沉默了很久。尼古拉率先開口。他的聲音仍帶著武庫夫伏擊後一直沒能完全恢復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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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眼皮跳不說——」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揉了揉自己眉骨那道已拆線的細長傷疤,手指在傷疤上反覆摩挲,「昨天晚上我在野戰醫院換最後一次藥時睡著了,就那麼一小會兒。醫務兵把我搖醒前,我在夢裡看到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和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斯大林——站在窩瓦河畔向我招手。他們站在河對岸那片白樺林前,背對著夕陽,兩個人都穿著大衣,帽簷壓得很低。河水是冰的,我能聽到冰層碎裂的聲音,但他們腳下踩著的那片冰沒有裂。伊里奇同志對我說了句話,聲音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孩子,你盡到政委的義務了。』約瑟夫同志沒有說話,他只是對我招了招手,意思是『過來』。然後又說:『你們那邊太冷了,你們也太操勞了。過來歇歇吧。』我看見他手裡握著一團凍硬的雪,雪在他掌心慢慢融化,水滴在冰面上——然後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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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在尼古拉說到「窩瓦河」三個字時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天蠍座參謀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的節奏驟然停止。他將自己的懐錶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來,打開表蓋看了一眼,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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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夢到了他們。同一個夢——同一個位置,同一句話。」他說得很平靜,但語速明顯比平時更快,「他們站在窩瓦河畔而不是紅場。河面結著薄冰,他們站著的那片白樺林前全是雪。我聽到伊里奇同志說『盡到參謀的義務了』——他說的不是『職責』,是『義務』,語氣比列寧格勒任何一座列寧像的姿勢都要溫和。然後約瑟夫同志對我招了招手,用他慣常的語氣補了那句『你們那邊太冷了,你們也太操勞了,過來歇歇吧』。他手裡握著的不是雪——我記得特別清楚——是一枚凍硬的卡秋莎砲彈尾翼,金屬翅片在夕陽下反射出蘇聯紅旗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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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鉛筆頭從便箋本上滑落,掉在包廂地板上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他彎腰去撿時手指在顫抖,額角那塊疤痕在車廂搖晃中時而被窗外投入的樹影遮擋又亮起。他在羅夫諾廣播站曾被佐雅推開撞傷了額頭,在皮亞斯基見過切爾年科軍長被炸飛的遺體,在盧布林野戰醫院親眼目睹整排擔架上傷員被子彈擊中卻無法施救。但他從未在夢中見到過列寧。他用袖子擦了擦撿起的鉛筆頭重新坐下,沒有說任何話——不知該說什麼。他連共青團證都還夾在母親寄來的家書信封裡沒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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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將那份傷亡統計表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上,紙頁在他手指下輕微顫動了一下。摩羯座的參謀長平時極少提及任何宗教或迷信話題,但他此刻開口時聲音中帶著某種極其克制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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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的不是列寧和斯大林,」他緩緩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在沙盤推演中確認坐標般謹慎,「我和米哈伊爾夢見的是卡爾·馬克思同志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同志。他們站在厄爾布魯士山的山頂。那地方我從未去過,但夢裡的積雪和岩石輪廓——馬克思同志拄著一根拐杖,不是紅色的革命之杖,是那種維多利亞時代的老紳士用的烏木手杖,杖尖插在雪地裡。他對我招手說:『孩子,你們還得加油。』恩格斯同志站在他身邊,手裡夾著一本翻開的書,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但他沒有按住。他也對我招手,說:『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然後馬克思同志指著我腳下的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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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這等你。』」米哈伊爾接過話頭。獅子座的政委在說出這句話時難得地沒有任何平時習慣的抑揚頓挫,語氣平平的,彷彿只是在重複一個印在紙上的數字。「他們一起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在這等你。照顧好部下們。』馬克思同志說完後拄著拐杖向山頂更高處走去,他每走一步雪地就會輕微融化一小塊,露出下面深黑色的火山岩,但雪水沒有沿著坡道流向山腳——是向上流的。我對米哈伊爾說這個細節時,他告訴我他也看見了同一方向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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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火車的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節奏單調而規律,每一聲金屬撞擊都像一根無形的線在拉緊房間中四個人的神經。瓦西里仍在用力握著那截鉛筆頭,他的便箋本已經被翻開到空白頁,鉛筆尖無意識地在紙面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灰色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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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瓦河,」尼古拉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中沒有恐懼,只有巨蟹座在面對無法解釋的沉默時特有的低沉,「那是斯大林格勒的河。我們從基輔出發時,誰也沒想到會一路退到這裡。現在兩位導師站在窩瓦河對岸向我們招手,叫我們過去休息,說那邊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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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馬克思和恩格斯站在厄爾布魯士山上,叫我們繼續往前走,還很長,但他們在那等著,」阿列克謝接口,他的語氣仍是摩羯座慣常的邏輯清晰,「一個是河的這邊,一個是山的頂端。一個說太累了過來休息,一個說加油但我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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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兩個方向都是死,」尼古拉說這三個字時顯然在壓抑著什麼,他輕輕將手中那杯未喝完的伏特加放回桌上,刻意用拇指壓住杯沿讓液體不再晃動,但尾音仍然顫抖。他把目光轉向瓦西里,「瓦西里——你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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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飛快地翻開便箋本新的一頁,鉛筆尖顫抖著對準紙面。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記錄什麼,但他從三位師父——兩位參謀長、兩位政委——的臉上同時看到了一種極其罕見的平靜,那不是對生的希望,是對死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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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格勒那邊的墓園還有空地嗎,」尼古拉一邊問一邊將吊著左臂的繃帶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桌上,繼續用乾澀的聲音一件一件說,「如果我們死了——如果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死了——不要埋在基輔,也不要埋在華沙。埋在列寧格勒,窩瓦河拐彎處那片白樺林對面。給伊里奇同志和約瑟夫同志留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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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板用松木,」伊戈爾開始說,「格利尼齊絞刑架就是松木的——科夫林親手挑的木方。那些情報官掛上去的時候架子沒散,說明那批松木的木心很密,含水量不超過百分之十五,不會裂。如果我和尼古拉用同一個尺寸的棺材,板子可以統一備料。」他從自己胸前口袋中抽出那支隨身攜帶的測距鉛筆,在便箋紙最下方畫了一道水平的草稿線,旁邊標上了幾個簡短的數字,「加十厘米冗餘——腿伸直,別讓我在裡面蜷著。我太長了。」他的語氣和曾經核算謝尼亞瓦窄路撤退油耗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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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蓋刻上黨徽,」米哈伊爾接道,語氣出乎意料地認真,將自己杯裡剩餘的半口伏特加飲盡,獅子座在說到最後一項要求時像是重新找回了片刻往常的鬥志,「我們死在紅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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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上最下面一行再加一行——『照顧好部下們』,」阿列克謝用手掌輕輕按在那份邊角發毛的傷亡統計簡表上將它壓平,沉默了幾秒,然後最後一句話轉向坐在門邊摺疊凳上記錄的瓦西里,聲調平緩得像在過去任何一次方面軍參謀會議結束後確認會議紀要,「瓦西里,你別忘了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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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將鉛筆放在便箋本旁邊,鉛筆頭因為剛才用力過猛筆芯斷了一小截,掉在包廂地板的木紋縫隙中。他用手指輕輕按住便箋本仰頭看了看尼古拉,又看了看伊戈爾、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然後將斷了的鉛筆頭從地板上撿起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重新在備用紙上試了試能不能寫出字。他的眼神洩露了所有偽裝——但他仍然將這些細項一條一條用端正的俄文斜體字記在便箋本上,然後合上本子放進自己胸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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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將吊臂的繃帶重新繞過後頸,用右手輕輕拍了拍瓦西里放在口袋旁的手背。伊戈爾將自己的懐錶放在尼古拉面前的桌上,蓋子沒有合攏,表盤玻璃下秒針仍在均勻移動。阿列克謝將那份傷亡統計表從桌上拿起來折疊整齊放回衣袋內側,然後重新端起已半空的酒杯。米哈伊爾沒有再倒酒,只是靠在窗邊,用手背頂著太陽穴,望著窗外飛掠的樺樹良久。走廊對面另一間包廂裡,煤球打了個呵欠從科夫林腳邊重新蜷回線球旁邊,牠的尾巴輕輕蓋住那隻已不再顫抖的老鼠屍體,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咕噥。伏特加瓶中的液面在行軍杯旁輕輕晃動,窗外逐漸退入午後傾斜的陽光——火車繼續向莫斯科方向行駛。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bvRDmy5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