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五:基輔的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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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3月21日,基輔城內,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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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基輔的天空灰濛濛的,第聶伯河上的霧氣還未散盡,這座城市尚未完全醒來。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指揮部卻已經進入了今日的繁忙時段——或者更準確地說,進入了今日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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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設在一座沙皇時代遺留下來的三層花崗岩建築內,曾是基輔軍區的軍官俱樂部。大廳裡的水晶吊燈早已被拆走,取而代之的是六盞軍用防爆燈,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如晝。牆上掛著巨幅的波蘭平原地圖,從東側的布格河一直延伸到西側的奧得河。地圖上已經被人用紅藍鉛筆標滿了密密麻麻的箭頭和符號,像一張被過度塗鴉的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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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足有八米長、五米寬的巨型沙盤。沙盤上的地形由石膏和木屑混合塑造而成,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河谷、星羅棋布的城鎮,全都精確地重現了波蘭東部的地貌。河流用染成藍色的細沙標示,道路是淺灰色的粉線,森林則插滿了墨綠色的小木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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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方面軍司令圍在沙盤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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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彼得羅娃站在沙盤的正中央位置,雙臂交叉在胸前,手指不時敲打著自己的上臂。她今天沒有穿將官大衣,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筆挺的軍褲,皮靴鋥亮得能映出天花板上防爆燈的光暈。水瓶座特有的冷冽氣質在這一刻被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所取代,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許久未曾出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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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格羅莫夫站在她的右手邊。射手座的年輕上將今天難得沒有躁動,但仍無法完全保持安靜。他不停地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手指時而敲擊沙盤邊的木框,時而在空中虛劃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戰術圖形。偶爾發出的低沉輕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獵犬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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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諾夫·科夫林站在左雅的左手邊。金牛座的司令官三個人中唯一保持著相對沉穩的姿態,寬大的手掌穩穩地按在沙盤邊緣,身體像一尊石像般紋絲不動。但若有足夠仔細的目光,就可以發現在那副厚重的面容之下,一對瞳仁正在異乎尋常地閃耀——那是一個被過度自信灌滿了靈魂的人特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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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參謀長站在他們各自司令的側後方。伊戈爾·科瓦廖夫雙臂交叉,背挺得筆直。沃伊切赫·亞辛斯基低垂著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胸前口袋裡的一支鉛筆。阿列克謝·沃洛金則站在最遠的位置,幾乎退到了大廳的柱子旁——不是出於懈怠,而是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想要與眼前這場即將開始的推演保持一定的物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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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政委尚未入座,他們正在角落裡低聲交換著什麼訊息。唯有勤務兵瓦西里·祖博夫進進出出地搬運著文件夾和茶具,盡量不發出多餘的聲響。巨蟹座少年的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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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四十分,來自GRU(總參情報總局)、NKVD(內務人民委員部情報局)及RUP(烏克蘭政治局情報處)的情報官依次踏入大廳。為首的是GRU駐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的首席聯絡官——阿納托利·葉菲莫維奇·克列斯京斯基上校,一個戴著厚框眼鏡、頭髮稀疏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四十二歲情報軍官。他在情報系統工作了整整十七年,此刻腋下夾著一個深棕色的牛皮檔案袋,袋口用紅色封條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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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在場的兩位司令和一位司令員分別立正敬禮,動作死板但毫無可挑剔之處,然後將檔案袋放在沙盤邊緣的長桌上,撕開封條,開始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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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們,」克列斯京斯基的聲音和他的外貌一樣精準而缺乏感情,「根據GRU、NKVD及RUP三個月來的聯合情報收集與交叉驗證,我們對軸心國在歐洲戰場的現狀進行了全面評估。以下為綜合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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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檔案袋中抽出一疊文件,翻到第一頁,用平板的語氣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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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關於西歐戰局。」克列斯京斯基的手指沿著一行行打印字滑過,「去年秋季——即一九七六年九月至十一月間——德意志國防軍在法國北部和英格蘭東南部發動了一次決定性的攻勢。英國政府於十一月十七日簽署有條件投降書,法國維希政權隨即在十二月二日全面停火,倫敦和巴黎均已置於軸心國軍事佔領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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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發出一個表示輕蔑的鼻音,但他的眼睛卻緊緊盯著情報官手中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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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關於西歐佔領區現狀。」克列斯京斯基翻到第二頁,「英格蘭和法國的地下抵抗組織活躍程度遠超軸心國預期。根據我方的監聽和潛伏人員回報,僅倫敦一地在二月份就記錄了三十七起針對軸心國駐軍的襲擊事件,巴黎的數字是五十二起。自由法國和自由英國的流亡政府分別在阿爾及爾和渥太華繼續運作,並持續向西歐被佔區空投武器和特工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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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在說: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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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國目前在法國和英國維持著至少三十五個師的佔領兵力,」克列斯京斯基繼續說道,手指在文件上劃出一個來回的弧線,「其中包括至少八個裝甲師和十二個機械化步兵師。這些部隊疲於治安戰,調動彈性極低。GRU綜合分析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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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透過厚框眼鏡掃過在場的三位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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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國在至少接下來的五年內,無法向東歐和亞洲發動任何大規模攻勢。其在東線的兵力部署將維持在最低水準,僅能進行有限的防禦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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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房間裡激起了無聲的漣漪。格羅莫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科夫林寬大的手掌在沙盤邊緣輕輕拍了一下,而左雅的神情則是——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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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列斯京斯基翻到了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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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關於軸心國在法國戰役中使用的裝甲裝備。」他的語氣仍然是那樣一絲不苟,「根據我方在法國戰場的觀察員報告和技術分析,德意志國防軍在法國戰役期間投入的主力坦克型號為——豹式D型,作為裝甲矛頭;少量豹式A型,作為預備隊;以及大量的四號坦克F2型和三號坦克J型,作為步兵支援和側翼掩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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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檔案袋中取出一疊黑白照片,攤在桌上。照片上是從遠距離拍攝的德軍坦克殘骸,有些是側翻的豹式,有些是被擊毀的四號,畫質模糊但足以辨認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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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式D型的正面裝甲厚度為八十毫米傾斜裝甲,對應垂直等效約一百四十毫米,」克列斯京斯基繼續說道,「裝備一門七十五毫米KwK 42 L/70長管火炮。四號坦克F2型的正面裝甲為五十毫米垂直裝甲,裝備七十五毫米KwK 40 L/43中長管火炮。三號坦克J型的正面裝甲為五十毫米垂直裝甲,裝備五十毫米KwK 39 L/60長管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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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了三下。這個數字她早已爛熟於心——同樣爛熟於心的是她手中IS-4重型坦克的正面裝甲:一百六十毫米,傾斜六十度,等效超過三百毫米。在她看來,這個對比不叫對比,叫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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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U的結論,」克列斯京斯基說到此處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為接下來的話做鋪墊,「是軸心國主力裝甲部隊的性能,對目前白俄羅斯、波蘭、俄羅斯三個方面軍的裝備水平而言——不構成實質性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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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但格羅莫夫的喉結動了一下,好像剛嚥下去一大口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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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克列斯京斯基翻到了最後一頁,「關於波蘭境內軸心國駐軍情況。」他翻開地圖上用紅色鉛筆圈出的一小塊區域——華沙以西至謝德爾采之間的狹長地帶,「根據NKVD邊境偵察和無線電訊號截獲的綜合分析,目前在波蘭境內駐防的軸心國地面部隊僅為兩個軍的規模,總兵力估計不超過十五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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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格羅莫夫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彷彿這個數字好到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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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超過十五萬人,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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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力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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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坦克J型和四號坦克D型。」克列斯京斯基從檔案袋底部抽出一張技術分析表格,「四號坦克D型的裝甲厚度僅為三十毫米,裝備短管七十五毫米KwK 37 L/24火炮——這門炮主要是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設計的,穿甲能力極其有限。三號坦克J型的五十毫米炮雖然在紙面上優於前者,但實戰中在我們的IS系列重型坦克正面裝甲面前,有效擊穿距離為——」他翻了翻表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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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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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克制有禮的輕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不受控制的哈哈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腰間的配槍皮套撞在沙盤木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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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沒有笑出聲,但他的寬大手掌在沙盤邊緣緩緩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金牛座的嘴角向上彎出了一個難得的弧度。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如願以償的味道,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聽到了自己期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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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克列斯京斯基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面,「軸心國在波蘭境內的後勤狀況。根據多源情報匯總,波蘭駐軍嚴重缺乏運輸車輛,摩托化程度極低,預估卡車保有量不足正常編制的百分之四十。彈藥儲備同樣堪憂——NKVD截獲的後勤通訊顯示,三月份以來波蘭駐軍已經三次向柏林請求緊急彈藥補充,均未獲全額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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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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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軸心國在波蘭境內沒有部署裝甲列車。波蘭鐵路網的軌距轉換工作尚未完成,重型裝備的鐵路機動能力極其有限。總而言之,司令員同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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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列斯京斯基取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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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境內的軸心國駐軍是一支裝備陳舊、兵力薄弱、後勤不足、孤立無援的象徵性防禦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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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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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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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左雅·彼得羅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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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一種從唇縫間慢慢溢出的、帶著冰冷節制的笑。就像一條在冰層下潛行了一個冬天的蛇,終於在春天的第一個早晨探出了頭。她伸出右手,從桌上拿起那疊情報文件,放在手中輕飄飄地掂了掂,彷彿在掂一個無關緊要的紙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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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萬。」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卻足以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清楚。「兩個軍。三號和四號。沒有卡車,沒有彈藥,沒有裝甲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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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回桌上,轉身面對沙盤。她的眼睛從盧布林掃向華沙,再從華沙掃向波茲南,最後停在柏林的位置——那個用黑色小旗標示的城市。沙盤上,從蘇聯邊境到柏林市區的直線距離,大概只有成年人手臂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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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列斯京斯基同志,」左雅頭也不回地說,「你們情報部門辛苦了。這個情報——」她用手指輕彈了一下那些照片和文件,動作輕巧得近乎戲謔——「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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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列斯京斯基立正。「為蘇維埃服務,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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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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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報官敬禮,轉身離開了大廳。他的腳步在花崗岩走廊中漸漸消失回音過後,房間裡只剩下三位司令、三位參謀長、三位政委和一個端著茶壺呆立在角落的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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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轉過身,面對她的兩個學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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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在防爆燈的白光下亮得驚人。那裡面燃燒著的東西,既有水瓶座的理想主義狂熱,也有被情報徹底餵飽了的征服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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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聽到了,」她說,「西歐已經跪了,英國法國忙著打游擊。軸心國的精銳全陷在佔領區,至少五年拔不出腿。波蘭只剩兩個軍的垃圾,開著三號和四號,卡車不夠用,彈藥不夠打,連一列像樣的裝甲列車都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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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接下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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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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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雷雨行動將勢不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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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和科夫林幾乎同時點頭。前者點得像撥浪鼓,後者點得像在敲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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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轉向沙盤,拿起放在邊上的長桿推演棒——那是一根頂端鑲有紅色小旗的細長金屬棒,專門用於在沙盤上指示位置。她用推演棒敲了敲沙盤上標著「盧布林」的小城,然後劃出一道筆直的箭頭,直指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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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現有情報重新計算進度,」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幾何般的冷靜,「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從布列斯特出發,突破布格河防線,兩天內拿下盧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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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棒在盧布林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毫不停留地向西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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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布林陷落後,德軍華沙東側防線將出現一個寬達六十公里的缺口。波蘭方面軍從科布林方向壓上,與我部形成鉗形攻勢——」她看了格羅莫夫一眼,後者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四天之內,合圍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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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棒在華沙上方劃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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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越過邊境開始算——」左雅抬起頭,用推演棒在空中虛點了一下牆上那幅巨幅地圖上的日曆。日曆上,四月十五日被紅色鉛筆重重圈起。「——十天,拿下華沙。這是第一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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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頓。推演棒從華沙繼續向西滑動,越過波茲南,越過奧得河,停在德國本土的心臟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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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階段,華沙以西至柏林。德軍在東線已無可動用的預備隊——情報說得很清楚,所有的精銳都在西歐被抵抗組織綁死了。從華沙到柏林,直線距離五百六十公里。以我軍裝甲集群的突擊速度,日推進四十到五十公里完全在能力範圍內。補給線依託鐵路,每天可向前延伸三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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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中默算的時間甚至不需要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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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攻克華沙算起,十五天,進入柏林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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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吹了一聲口哨。那哨聲在肅穆的指揮部大廳裡顯得輕佻至極,但此刻沒有人覺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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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拿下柏林,」科夫林低沉地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不是質疑,而是在咀嚼這個數字的重量。他在心中將其乘以二又除以一,然後加上自己那支配備了鐵環連環坦克陣的裝甲軍——得出的結論讓金牛座的嘴角又向上彎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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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學姐?」格羅莫夫迫不及待地追問。射手座的人永遠不滿足於眼前的獵物,他們的箭頭總是指向下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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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第三階段。」左雅的目光躍過柏林,躍過萊茵河,落在法國北部那塊標著「巴黎」的標籤上,「德軍在柏林陷落後,指揮體系將全面崩盤。西歐駐軍失去統一指揮,各據點各自為戰。我軍從柏林向西,穿過漢諾威和科隆,抵達法國邊境——不需要打硬仗,純行軍速度,日推進六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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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演棒劃過法國北部平原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來自沙盤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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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柏林出發,五天,進入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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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視線從巴黎繼續向西,越過英吉利海峽的那道藍色細沙帶,落在不列顛群島的東南角。那裡插著一面極小的英國米字旗,旗杆歪斜,看起來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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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階段——從加萊和敦刻爾克渡過英吉利海峽。英國駐軍在巴黎淪陷後將徹底孤立。大規模渡海作戰由波羅的海艦隊和北方艦隊的登陸艦艇負責提供掩護。二十天內完成對倫敦的佔領,從英格蘭開始,逐步掃清不列顛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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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推演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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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月十五日邊境出發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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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抵達英吉利海峽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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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用手指在沙盤邊的木框上輕輕敲了三下——咚、咚、咚,像某種古老的節拍——然後拿起了放在沙盤邊的一個行軍杯。瓦西里早已將伏特加倒好,杯中透明的液體在防爆燈下晃動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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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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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抵達大西洋東岸,站在英吉利海峽的沙灘上,看著對面——」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不允許被大聲談論的秘密,「——看著對面就是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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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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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左雅·彼得羅娃,二十五歲的水瓶座上將,站在那張覆蓋了半個歐洲的沙盤前,舉杯對著面前的所有人——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背脊發麻,「美國人寫的歌裡說要歌頌我們的伏特加和蘇維埃熊。等拿下巴黎和倫敦之後,下一步就是跨過大西洋。讓他們親眼看看——蘇維埃熊的爪子到底有多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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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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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共產主義的光芒,照耀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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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頭,將杯中伏特加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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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和科夫林也同時舉杯。格羅莫夫的動作大開大合,幾滴酒液從杯口甩出落在沙盤上,在華沙附近留下幾個濕漉漉的印記。科夫林則一口一口地喝,像在進行某種莊重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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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左雅將空杯倒扣在沙盤旁,目光掃過三位參謀長和三位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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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三年後——」她說,眼角微微上挑,水瓶座的理想主義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某種接近荒誕的極限,「——希望在月球上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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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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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這個笑話不好笑,而是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語氣裡沒有任何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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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率先將空杯拍在沙盤邊緣。射手座上將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喝完一整瓶伏特加卻依然清醒至極,他嘿嘿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而粗礪,像是一頭即將出籠的野獸在喉嚨深處醞釀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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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放心,」格羅莫夫拍了拍腰間的配槍。那是一支托卡列夫TT-33手槍,槍柄磨得發亮——不是因為戰鬥磨損,而是因為他有一個習慣,每次制定完作戰計劃後會拿出來擦拭一遍,彷彿需要用金屬的觸感來錨定自己的亢奮。他的手拍在槍套上,發出沉悶的皮革撞擊聲,然後他用另一手指著沙盤上北方的防線——布雷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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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波蘭方面軍會死守布雷斯特。」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手指在布雷斯特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在沙盤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死守,就是死守。德軍就算從華沙拉出援軍想反撲,也過不了我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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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臉上浮現出所有射手座在談論自己得意之作時都會有的那種自信——近乎挑釁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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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你那邊只要一突破——」他的手指從布雷斯特向南劃出一道弧線,彎過布格河,落在謝德爾采的位置。「——我那些寶貝疙瘩就會立刻發動。第一裝甲軍、第二裝甲軍,外加五個步兵軍,從布雷斯特直撲謝德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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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提到自己那些「寶貝」的時候,聲音裡的熱情忽然拔高了一個音階,就像一個父親在誇耀自己的兒子一樣。他從沙盤旁邊拿起一個小木塊——代表IS-3坦克——放在謝德爾采以東的平原上,然後在木塊周圍插了幾根墨綠色的小木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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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德爾采城外是開闊平原,最適合裝甲突擊,」他說,「我的IS-3全都釘上了雙層木板,木板外面焊了一層鋼板,鋼板和木板之間灌滿水泥,側面還砌了一層紅磚。德軍配置的四號坦克D型,用的是短管七十五毫米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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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在沙盤上橫著一劃,做出炮彈飛行的軌跡,然後在中途猛地彈開,就像那顆砲彈被彈飛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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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門短管炮打高爆彈還行。打穿甲彈?穿甲深度撐死了三十五毫米,連木板層都打不穿,更不用說木板後面的鋼板和水泥。就算運氣好打進水泥層,砲彈動能已經被吸收了九成,剩下的力道連紅磚都砸不碎。開著四號坦克的德國佬怕是連我的木板裝甲都打不穿,就得被嚇得尿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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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左雅輕輕打斷了他,但語氣裡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只有一種懶洋洋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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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事實!」格羅莫夫兩手一攤,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臉上寫滿了有恃無恐的自信,「不信問亞辛斯基同志,我的參謀長親眼看過附加裝甲的防護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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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猛地僵硬了一下。處女座的參謀長喉結上下滾動,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那次測試——如果格羅莫夫把它稱之為「測試」的話——不過是讓一輛焊了木板和紅磚的IS-3停在靶場上,用一門繳獲的德軍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在五十米外開了一炮。三十七毫米炮的穿甲彈打在水泥層上,砸出一個碗口大的淺坑,水泥碎屑飛濺,但確實沒有擊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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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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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將這個結果解釋為「附加裝甲完全有效」。亞辛斯基曾試圖指出三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和德軍實際配備的七十五毫米火炮之間的穿甲深度差距——但格羅莫夫當時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德軍四號坦克的炮還不如這個呢!這是四號坦克D型的短管炮數據,連四十毫米鋼板都打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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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此刻沒能開口。他只是僵在原地,手指在褲子側面悄悄攥緊又鬆開。博羅夫斯基在他身側微微側過頭,給了他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讓他別把說出口的話變成戰前動搖軍心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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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撲謝德爾采,」格羅莫夫繼續說,完全沒有注意到參謀長的異樣。他將沙盤上代表謝德爾采的小旗拔起來,擲在桌上就像那面旗子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兩天拿下來。然後向西,和學姐的部隊在華沙郊外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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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出一個雙手合攏的姿勢,像在捏碎一顆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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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十天之內,從地圖上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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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後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在防爆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確實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相信的程度之深,以至於質疑他等於侮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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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一直沉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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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牛座的上將站在沙盤的最南端,自始至終沒有移動過一步。穩如磐石——這個詞用來形容此刻的他再貼切不過。當格羅莫夫滔滔不絕地誇耀自己的木板水泥裝甲時,科夫林只是安靜地俯視著沙盤上他那片區域——利沃夫以南的廣闊平原,熱舒夫以西的丘陵地帶,以及更遠處延伸向斯洛伐克邊境的喀爾巴阡山脈餘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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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格羅莫夫終於閉上嘴之後,科夫林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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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俄羅斯第一方面軍負責穩住左翼。利沃夫是我的起點——這座城市本身不會出問題。從利沃夫出發,向西推進,第一階段目標是熱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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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寬大的手掌按在沙盤南部的利沃夫區域上——他的手那麼大,以至於一掌蓋住了整個城市的標記和周圍的兩條河流,就像在說:這一片,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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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連環坦克陣已經準備就緒。」科夫林說到這裡,語氣中帶上某種類似滿足感的東西。他從沙盤旁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示範道具——幾個用細鐵絲聯結在一起的T-35坦克模型,每一輛模型的砲塔上都用火柴頭塗著不同的顏色——將它們穩穩地放在利沃夫以西的平原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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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重坦克師,兩千五百輛T-35,每三輛為一組用巨型鐵環焊接聯結。每組的正面展開寬度超過十五公尺。五個砲塔,三輛聯結一共十五個砲塔。十五門主炮可以在正面六十度範圍內同時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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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串坦克模型向前推了一小段距離。模型底部的小滾輪在沙盤表面留下三條平行的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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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是第一裝甲軍和第二裝甲軍的IS-3鏈式單元——每五輛聯結,上面架設ZIS-3加農炮——外加T-34/85的十輛聯結方陣。三者構成三道鋼鐵波次:T-35鏈陣作為正面突破箭頭,IS-3鏈陣攜帶炮火平台在第二波壓制敵軍反坦克陣地,T-34方陣在第三波跟進鞏固。三道波次疊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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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的手掌從沙盤表面緩慢而有力地向前推去,像一台推土機正在碾過所有障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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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一堵移動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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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磚石一樣沉重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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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舒夫以西是開闊地,適合大規模裝甲展開,」他繼續說道,用手指在沙盤上描繪出那片區域的地形,「如果德軍試圖從斯洛伐克方向派出援軍,我的連環坦克陣將在熱舒夫平原上列陣迎敵。德軍的三號坦克裝備的是五十毫米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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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俯身從沙盤邊拿起一枚已經淘汰的一戰時期五十毫米砲彈模型,在手中顛了顛。這是從指揮部裝飾牆上拿下來的古董,早已不具備實戰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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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毫米炮,」他把那枚砲彈放在沙盤上,然後用手指輕輕一彈——砲彈模型在沙盤上滑了一小段距離便無力地停下,像一個失敗的砲彈在嘲諷自己的失敗。「打在我的鐵環和鋼板平台上,頂多冒個火星,連漆都刮不掉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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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在一旁發出一聲讚歎般的低笑。科夫林的嘴角向上彎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金牛座不喜歡過度的表情,只是用事實說話——至少,是在他的認知中屬於「事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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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熱舒夫拿下,左翼就完全穩固。」深吸一口氣,「然後——如果戰局持續順遂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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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將沙盤上代表自己部隊的一大片區域從熱舒夫向西滑動,越過維斯瓦河上游,進入捷克斯洛伐克北部,然後弧線般向北轉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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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帶著這道鋼鐵長城橫掃喀爾巴阡山脈北麓,從南面繞過華沙,切斷德軍向西南方向的退路。屆時,學姐,格羅莫夫的波蘭方面軍從謝德爾采壓向華沙東側,你的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從盧布林壓向華沙東南側,我的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從熱舒夫壓向華沙南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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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三根手指,分別代表三支方面軍,然後同時向沙盤上標著「華沙」的小旗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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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合圍。華沙城內的兩軍德軍,連撤退的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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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雙手按在沙盤邊緣,俯身向前,目光落在科夫林構想的那道弧線上。看了足足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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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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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由三個人同步共振構成的狂妄——左雅的帝國擴張藍圖,格羅莫夫的荒誕防護自信,科夫林的移動城牆狂想,在此刻交融在一起,形成某種極其易燃的混合氣體,瀰漫在指揮部大廳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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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左雅將推演棒重新拿起來。她的動作輕盈而篤定,像一個指揮家即將用指揮棒敲開一場交響樂的序幕,「既然情報說得這麼清楚,敵人在波蘭只有兩個軍的老弱殘兵,那我們沒有理由不加快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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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做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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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沙盤上代表德軍的所有小旗——華沙的、謝德爾采的、克拉科夫的、波茲南的——全部拔起來,握在手裡,然後——一把一把——扔進了沙盤邊的金屬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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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小旗落在垃圾桶底部,發出輕微的清脆撞擊聲,然後無力地疊在一起,像一堆被遺忘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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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轉向三位參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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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同志,」她的語氣冷靜而有力,「在現有作戰計劃中加上科夫林的南線合圍方案。波蘭方面軍的炮兵師在進攻發起後第三天向前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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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點了點頭。他的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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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同志,」她轉向科夫林的參謀長,「核算連環坦克陣在熱舒夫以西的展開寬度和火力密度,今晚前提交數據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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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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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同志,」最後轉向自己的參謀長,「更新總攻時間表。從打響第一炮開始算——十天華沙,十五天柏林,二十天巴黎。三月二十一日確認。由GRU和NKVD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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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沉默了一秒。天蠍座的參謀長——在三個參謀長中直覺最為敏銳的一個——感受到了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升上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一切進行得太過順利,每一個情報都恰到好處地印證了他們的樂觀預期,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地落在最令人滿意的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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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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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這種感覺壓了下去,只是點了點頭——因為他沒有任何客觀證據來反對情報部門的正式結論,向來不會把他人的憂慮當作自己決策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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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左雅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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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角落裡的巨蟹座少年猛地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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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酒。給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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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小跑著過來,伏特加瓶在他的帆布袋裡晃動碰撞。他依次為三位司令、三位參謀長、三位政委斟滿行軍杯。輪到亞辛斯基時,後者接杯的手有輕微不穩,瓦西里注意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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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博羅夫斯基在這次飲酒時仍然保持著禮貌的笑容,但端起酒杯的手臂線條僵硬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他看著沙盤上被清空的軸心國小旗,又看著三位司令眼中那燃燒得過於旺盛的火焰,一種老兵特有的直覺在他胃部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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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獅子座的政委,平日最有話語權的三位政委之一——此刻也難得地保持著沉默。他在莫斯科後勤會議上曾聽到過一句輕輕帶過的附註:「部分情報可能存在時間延遲。」當時沒有人追問這句話的含義。他現在想起來,突然覺得那句話的重量比整個沙盤加起來還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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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舉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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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大雷雨,」她說,「為了從基輔到巴黎,為了共產主義的光芒照耀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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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紅磚木板坦克和連環坦克陣!」格羅莫夫補充,笑得像個孩子炫耀自己最得意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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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鋼鐵長城。」科夫林低沉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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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行軍杯在空中碰撞,發出清脆的玻璃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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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退回到角落的位置,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今年十九歲,軍銜仍然只有上等兵,來不及坐上任何位置、來不及被任何人詢問意見、來不及讀懂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究竟意味著什麼。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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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是:三位參謀長在碰杯之後,沒有一個人真正喝下去。他們只是舉杯到唇邊,做了喝的樣子,然後將酒杯放回原處,杯中的伏特加幾乎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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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三位政委在碰杯之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沉默且沉重的。那眼神中有著一種共通的東西,說不清是憂慮還是預感,還是某種更深層次的、來自老兵骨髓中的不祥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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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座被防爆燈照得慘白的指揮部大廳裡,沒有人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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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此刻三位司令正在高聲討論兩天後要去野戰機場看飛行表演的事情,格羅莫夫的聲音最大,科夫林的音調最沉,左雅的語氣最不容置疑。他們的話題已經從波蘭平原跳到了巴黎街頭又跳到了月球表面,跳得那麼快跳得那麼遠,以至於房間裡所有沉默的角落都被他們的聲音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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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剛剛被點燃的大火,還沒有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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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盤邊緣,那只金屬垃圾桶靜靜地立著。裡面躺著所有被左雅拔掉的德軍小旗——華沙的、謝德爾采的、克拉科夫的、波茲南的。那些小旗的旗杆上還殘留著被從沙盤中拔出時沾上的細沙,在防爆燈下反射著破碎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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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垃圾桶的正上方,沙盤上那片空蕩蕩的波蘭平原,此刻只剩下蘇軍的紅色箭頭——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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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群早已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正在圍繞著一片它們認為已經死透了的獵物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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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片獵物還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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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甚至還沒有開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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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收起了他的筆記本,最後看了一眼沙盤上那片被他司令員的紅色箭頭填滿的波蘭平原,然後轉身走出了指揮部大廳。他一邊走在基輔的石砌街道上,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錄音機——這是GRU配發的實驗性裝備,用來記錄高級軍官的私人備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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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錄音鍵,對著機器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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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3月21日上午十一點零二分。沙盤推演結束。我方三位司令一致認定勝利將在兩個月內完成。GRU、NKVD和RUP的情報均支持這一判斷。」他停頓了一下,「科瓦廖夫個人備註:我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是錯的,但我也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他們是對的。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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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停止鍵,將錄音機放回大衣內側的口袋,繼續獨自走在基輔灰濛濛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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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頭頂的指揮部二樓窗口,防爆燈依然將整個房間照得透亮。從遠處望去,那些明亮至極的窗戶在灰暗的天空下像幾隻睜得過大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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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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