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紀元 - 第一章　無光文明

18:10

不列顛南部行政環城進入民用節能時段。舊倫敦外圍的第四階住宅帶，一排排混凝土樓宇像沉入海底的沉船，窗戶逐格熄滅。最後亮着的，是配給局塔頂一枚白色標誌：一隻睜開的眼，眼下三條刻線，象徵監察、分配與秩序。

廣播從街燈柱、門禁、牆縫和每個仍被允許通電的公共終端流出來。

「感謝各位市民遵守本週能源紀律。低配額區照明將於 18:15 降至百分之三。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4sNnqB2h3
醫療、教育及家庭通訊請於批准時段使用。私自儲電、轉售配額、破解民用電閘者，視為破壞世界穩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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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穩定罪

Zorina每次聽見這幾個字，都會想起舊香城街頭那些被黑布遮住的閉路鏡頭。她少年時已明白，政權最喜歡把自己的恐懼改名為秩序；尤其是不列顛，這個擅長把刀藏進禮貌、把命令寫成建議的古老國度。

到了3911年，這門語言藝術已經進化到近乎完美。

飢餓不叫飢餓，叫營養精準管理。

貧窮不叫貧窮，叫低消耗適配。

黑暗不叫黑暗，叫能源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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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不列顛國立能源配額署第三十九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由明轉暗的城市。

在她身後，整層樓依然明亮。

配額署位於第三階技術區，白光從天花緩緩流下，冷得像經過消毒的月亮。牆面是可觸控數據板，空氣恆溫，飲水機旁有自動補充的礦物液，工作椅會按照脊椎壓力自行調整。這些微不足道的舒適，在第四階人口眼中已近乎神蹟。

李星瀾 Zorina Li，今年三十三歲，職稱是國立能源配額分析師，高級許可級別，權限三階上。她每天的工作，是審核城市、企業、醫療站、學院、警備站與私人家族提交的能源申請，計算配額是否符合「社會延續效率」。

這八個字比任何武器都乾淨。

它可以讓一間低階診所失去夜間手術電量，也可以讓一座財閥私人溫室整夜模擬春天。

她的主螢幕上浮着今日待批文件：

【不列顛國際人道展示住宅區：外來庇護家庭全天候供暖申請。理由：維持文明形象與跨政權信任。建議：批准。】

【北區第五階本土配給站：夜間兒童呼吸艙供能申請。理由：冬季死亡率上升。建議：暫緩。】

Zorina看了很久，問Atlas (王曜瀚)：

「所以同樣係小孩，分別係咪只在於邊個比較適合上鏡？」

Atlas回答：

「不。還要看他們背後有沒有國際記者。」

她沒有理會，指尖劃向更多申請。

【第二階私人物流財團：高速空運通道擴容。原因：高價醫療零件延誤。建議：批准。】

【第五階配給區 E-204：公共淨水站重啟請求。原因：兒童感染率異常。建議：暫緩。】

【第一階世界行政聯署：閉門會議防護場全日供能。原因：秩序安全。建議：自動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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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停在第五階的淨水站申請上。

第五階配給區。

在官方語言中，第五階不是人群，而是「低恢復價值人口」。他們居住在舊工業帶、海水倒灌區、無維修地下城、舊戰爭緩衝帶。配給車每十日去一次，有時十五日。那裡的人依舊有人名、母親、牙痛、夢和愛，但在配額模型裡，他們只是一組不具備投資回報的熱量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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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rina將申請點開。

影像顫動着跳出來。一名女人站在污水站前，懷裡抱着一個看不清臉的孩子。她身後有二十多人，手裡拿着舊塑膠桶。他們頭頂沒有燈，只有遠處政權區穹頂反射過來的一點白光，像另一個宇宙漏出的雪。

女人在影像裡說：「我們不要求全天供電，只要每晚二十分鐘，讓淨水站啟動一次。孩子已經——」

影像中斷。

系統標記：情緒內容過量，已刪減。

Zorina冷笑了一下。

她的笑很輕，幾乎聽不見。辦公室裡的人以為她一向冷淡，連憤怒都像被冰封在玻璃後面。只有Atlas知道，那不是冷淡，是她太早學會不讓權力看見自己的傷口。

「你又在看第五階申請？」Atlas端着兩杯合成咖啡走近。

王曜瀚 Atlas Wong，他三十六歲，數據解析員，和Zorina同屬第三階技術階級。相比她那種像刀刃收在鞘裡的美，他整個人安靜得多，眼神清明，說話從不浪費力氣。他也是香城移民，在不列顛的資料系統裡，他們都被標註為「歷史政治遷徙人口後代」。

這是一種比難民好聽、比公民更低的位置。

「你覺得二十分鐘淨水，會令世界崩潰嗎？」Zorina問。

Atlas看了一眼螢幕，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在她桌面邊緣輕敲兩下，調出隱藏層能源流向。

主畫面變了。

不列顛行政區像一隻剖開的巨獸，血管般的能源線在城市之間流動。最粗的光脈通往北部政權穹頂、財閥醫療群、私人空港、人工氣候花園，以及世界行政員駐地。第四階城市只分到細如髮絲的微光。第五階甚至不是光，只是灰色陰影。

「不會。」Atlas說，「但系統會問：為何要開始？」

「因為人要飲水。」

「模型不懂這句話。」

Zorina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得對。

3911年的世界，各個政權都由五階構成。

第一階，是世界行政層。各大政權仍保留自己的旗幟、語言、議會與領袖，但真正掌握能源總閘的，是跨政權的世界行政網。他們決定哪些城市維修，哪些科技維持，哪些醫療開放，哪些區域延後處理。他們不稱自己為統治者，只稱自己為「管理者」。

第二階，是財閥與配額持有家族。能源不再只是資源，而是世襲權利。誰持有配額，誰便持有時間、醫療、交通、教育、壽命與尊嚴。沈祈年的家族，就在這一層。少年時Zorina認識他時，他還會在香城幼稚園的操場上把自己的糖分給她；後來世界教他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像一個真正無用的二世祖，才能在權力核心裡活下來。

第三階，是Zorina和Atlas這類技術人員。分析師、科研員、工程師、數據解析員、特許知識工作者。他們有燈，有網絡，有受控AI，有查閱禁限資料的資格。他們不是主人，只是被餵得較好的工具。

第四階，是大多數人。低能源城市居民，限電，限網，限醫療，限移動。他們仍上班，仍排隊，仍在昏暗裡生孩子，仍把壞掉的舊科技修了又修。文明在他們那裡沒有消失，只是退回半原始狀態：手動升降機、踩踏發電器、黑市電池、紙本通行證，以及每晚六點後變成洞穴的家。

第五階，是被世界延後處理的人。

官方從不說放棄。放棄太難聽。他們說延後。他們說等待。他們說配額不足。他們說恢復價值有待評估。

延後，是3911年最安靜的死刑。

「其實佢哋唔係唔想世界進步。」Atlas忽然說。

Zorina看向他。

他指着能源模型。

「世界行政網不是反智。相反，佢哋好需要智力增長。冇技術，配額文明自己都撐唔住。問題係——所有增長都要用能源。教育要電，實驗要電，網絡要電，交通要電，醫療延壽都要電。文明不是冇腦，而係被困喺一個冇燃料嘅引擎入面。」

Zorina垂下眼。這正是她最厭惡的地方。

人類不是已經停止思考。第四階仍有人在黑暗裡自製發電器，第五階仍有人用廢料修淨水泵，第三階仍有科學家在冷白燈下試圖突破能源瓶頸。世界不是愚蠢，它只是被能源勒住喉嚨。

政權沒有禁止所有人變聰明。

它只是把聰明變成特權。

把教育變成配額。

把實驗變成許可。

把網絡變成賞賜。

把光變成籠。

Zorina按下批准鍵。

系統彈出紅字。

【警告：申請不符合社會延續效率。請輸入人工覆核理由。】

她輸入：

【批准理由：維持基本生命條件。】

Atlas看着那行字，眉心微微一動。

「這句太危險。」

「那就讓它危險。」

紅字閃爍三秒，轉為白色。

【臨時供能批准：每日二十分鐘，期限七日。覆核責任人：Zorina Li。】

窗外，遠處某個黑暗區域，有一點細小的藍光亮起。

很遠，很弱，像一粒不該存在的星。

Zorina望着那點光，忽然覺得後頸有一陣冰冷。

她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反覆做一個夢,夢在三個月前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多延伸。

夢裡沒有不列顛，沒有配額署，也沒有任何人類城市。她站在一片黑色岩壁前，岩層內部有金色細絲緩慢流動，像火山深處未冷卻的熔脈，又像某種被埋在石頭裡的文字。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她，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而是從骨頭裡長出來。

那聲音很輕。

沒有名字。

沒有命令。

只有一種近乎哀傷的等待。

她每次醒來，都記得夢中每一道金線的走向。

超憶症讓她忘不了任何事。童年某年某月某日香城雨水的味道，父親李建宇在舊公屋樓梯間咳嗽的聲音，母親林崇雨替鄰居孩子包紮膝頭的手，哥哥李傑第一次說「世界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公平」時眼裡的閃避，她全都記得。

所以她也清楚記得，那面石壁上的紋路，自己從未在現實中見過。

可它不像陌生物。

它像一件她曾經親手放下、又故意忘記的東西。

「你面色不好。」Atlas說。

「昨晚又夢見石頭。」

他的眼神微微一變，但沒有追問她是否太累。Atlas不是那種用廉價理性否定別人痛苦的人。他只是低聲問：「同一面？」

「同一面。」

「有聲音嗎？」

Zorina想了一下。

「沒有。或者有。但我聽不清。」

她沒有說的是，她總覺得那聲音並不是叫她前往某處。

而是提醒她：她曾經離開過那裡。

另一邊，三階檢察官，來自二階的霍爾登看到Zorina的異常批核報告。

「Interesting， Interesting … Good job, Miss Li… Good job, Miss Li…」

他撥了一個號給副署長後，Zorina的桌面上的行政終端亮起紅色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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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外派令】

【派遣對象：Zorina Li，國立能源配額分析師。】

【任務地點：南非能源轉換帶，第七太陽塔群。】

【任務性質：能源配額異常審核、資源重配模型校準。】

【同行數據支援：Atlas，數據解析員。】

【出發時間：明日06:10。】

Atlas皺眉 :「南非？」

Zorina看着外派令，眼神冷下來。

南非能源轉換帶，是舊時代南部大陸最大的太陽塔群之一。3911年，赤道與副熱帶地區被各大政權改造成能源收割帶，高塔日夜追蹤陽光，將光熱轉化成供政權區與技術區使用的電力。周邊低階人口負責維修、清洗、搬運、替換破損反射板。他們生活在高塔陰影下，卻不能自由使用高塔產出的光。

那裡最近傳出「配額流失」。

但，配額不會流失。

只會被偷，被挪用，或被某些人故意寫錯。

「這不是普通外派。」Atlas說。

Z：「我知道。」

A :「你剛批准第五階供能，明天就派你去南非。」

Zorina關掉終端：「調離，警告，或者試探。」

A:「也可能是陷阱。」

她看向窗外，那粒來自第五階的藍光還在。

Z:「那就看看陷阱想困住甚麼。」

Atlas望着她，片刻後低聲說：「你不用一個人去。」

Zorina沒有回頭，只輕輕應了一聲。

外面的城市正在一寸寸熄滅。

而她夢中的石壁，在黑暗裡無聲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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