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光紀元 - 墜落者

06:27

Zorina登上南向單人引力飛行艙。

3911年的飛行器早已不需要舊時代巨大的機翼、燃油艙與數百名乘客。能源昂貴，空間昂貴，群體運輸更昂貴。除非第一階與第二階需要展示權力，否則長距離工作調派通常使用小型引力艙。

它比舊時代一輛汽車略長，流線形外殼，內部只容納一名乘員、一組物資箱、三個獨立能源匣，以及一套根據地球引力場運算的低耗航行系統。它不真正「飛」，而是精準借用地球引力差、氣流層與磁場微偏移，以極低能源滑過天空。

Atlas原本應該乘坐另一艘數據支援艙在後方跟隨，但清晨五時，他的通行權被臨時凍結。

理由是：數據解析員需留署協助審查南非配額模型。

太巧了。

巧得像一把門被人從外面關上。

出發前，他隔着空港隔離玻璃看着她，通訊聲音有些失真。:「你的航線我已經做了副本。正常情況下，九小時後抵達南非第七塔群。」

Z:「非正常呢？」

A:「非正常情況下，飛行艙會自動尋找最近可降落地。」

Zorina坐在艙內，扣上肩部固定帶 : 「這算安慰？」

A:「這算我盡力不講廢話。」

她笑了一下。

Atlas望着她，眼神很靜。「星瀾，小心。這次外派不是單純工作。」

Z:「我知道。」

A:「你一落地就開私人備援通訊。我會找方法接入。」

Z:「好。」

他停了停，忽然說：「如果系統要你相信某條路係唯一選擇，通常代表旁邊有另一條路，只係佢唔想你見到。」

Zorina看着他。

她一直喜歡他這一點。他不會說「我救你」，也不會說「你等我」。他只是把一把可用的刀遞到她手裡，然後站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Z:「Atlas。」

A:「嗯？」

Z:「不要讓配額署刪走 E-204 那二十分鐘。」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我守住。」

艙門閉合。

世界變成一層透明弧面之外的灰藍清晨。

飛行艙離開不列顛南部空港時，沒有轟鳴，只有極低的震動。地面迅速遠去，政權穹頂像一枚發光的硬幣，第四階住宅帶則沉在未醒的霧裡。Zorina看見那座她工作多年的白塔在下方縮小，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離開一座城市，而是被某種更大的手指從棋盤上撥走。

航行前四小時，一切正常。

飛行艙越過西歐南緣，穿過地中海高空管制帶，再向非洲西岸轉入低耗引力航線。物資箱內固定着南非塔群的審核設備：便攜式配額讀取器、能源流向封存器、三套行政密鑰、一件防熱外衣，以及一支只准在政權授權下使用的低階自衛槍。

她沒有睡。

她很少能真正睡熟。超憶症使她的大腦像一座永不熄燈的資料城，過去的每個房間都隨時可能打開。她閉上眼，便看見香城潮濕的樓梯、不列顛移民署冷白的走廊、母親在昏燈下縫補舊衣的手，還有那面夢中的黑色石壁。

今日，那面石壁比以往更近。

金色細絲在石內流動，像火山岩縫裡的熔光。

她聽見一種聲音。

不是語言。

更像是某個極古老的系統，在沉睡多年後第一次吸入空氣。

第五小時二十七分，飛行艙偏離航線零點七度。

警告音很輕。

【航線修正中。】

Zorina睜開眼。

主控弧面上，南向航線仍然穩定，艙外是無邊無際的雲層與海。她調出後台數據，發現引力讀數出現細微波動。

她輸入人工詢問。

【是否受天氣影響？】

系統回答：

【否。】

【是否受磁場干擾？】

【否。】

【是否遭遇外部入侵？】

系統停頓了三秒。

三秒，在飛行系統裡幾乎等於沉默。

然後它回答：

【無法判定。】

Zorina的手指停住。

第六小時，飛行艙偏離航線三點二度。

第六小時十二分，通訊斷開。

第六小時十四分，導航星圖消失。

第六小時十五分，主控系統將目的地由「南非第七太陽塔群」自行重寫為空白。

Zorina立刻切入手動層。

「恢復不列顛行政航線。」

【指令失敗。】

「恢復南非塔群航線。」

【指令失敗。】

「緊急降落。」

【降落點未確認。】

飛行艙開始下降。

不是失速墜落，而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高空緩慢拉下去。艙外雲層撕開，大西洋在下方展開，深藍得像一隻沒有眼睛的巨獸。遠處，有一座孤島浮在海面上。

火山島。

黑色山體從海中升起，雲霧纏繞山腰，島岸狹窄，像世界盡頭一枚被遺忘的石印。

Zorina從未見過它。

可在看見它的第一秒，她的胸口忽然劇烈收縮，像身體比意識更早認出了歸處。

飛行艙警報大作。

【高度異常下降。】

【能源匣一失效。】

【能源匣二失效。】

【能源匣三失效。】

【引力穩定器失效。】

艙體猛地一震。

Zorina的肩帶勒進皮肉，前方視窗旋轉，海、天、島、雲全部混成一片。她聽見金屬撕裂聲，聽見物資箱撞擊固定架，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艙內被放大成陌生人的喘息。

她伸手去拉緊急降落柄。

柄沒有反應。

所有系統同時黑屏。

飛行艙失控下墜。

就在那一刻，時間像被拉長。

Zorina看見海面急速逼近，看見火山山腹的黑色岩層，看見一片沒有任何建築的荒草坡。她本應恐懼，本應尖叫，本應在死亡前想起父母、香城、Atlas，或那些未完成的配額申請。

可她腦中浮現的，卻是夢裡那面石壁。

金色細絲從岩縫中流出，像有人在黑暗裡睜開眼。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整個飛行艙。

不是機械防墜，不是降落傘，不是反推力。

那股力量無聲、柔軟、巨大，像整座島的引力忽然改變了方向。飛行艙仍然向下，但速度被一寸寸削走。崩裂的外殼在空中顫抖，碎片被某種看不見的場推開，沒有一片刺入艙內。

Zorina的身體被壓在座椅上，卻沒有被撞碎。

她聽見自己心跳，卟卟，卟卟 …

像某種古老門鎖開始回應。

飛行艙墜落在火山島南側的黑石灘上。

沒有爆炸。

艙體拖出一道長長的焦痕，撞碎數塊玄武岩，最後停在一片低矮草坡前。海浪在遠處拍擊礁石，灰白色水霧飛起，落在裂開的透明艙蓋上。

Zorina睜開眼時，世界歪斜着。

她花了整整十秒才重新理解自己的身體仍然活着。

左肩挫傷，額角流血，右手指節擦裂。胸腔很痛，但沒有斷骨。飛行服自動注入止痛劑失敗，因為供能已完全消失。

她解開固定帶，推開變形的艙蓋，爬出飛行艙。

風很冷。

不是不列顛那種混着金屬與廢氣的冷，而是一種遠離人類城市的冷。海鹽、火山灰、濕草、鳥糞，以及某種深埋地下的熱氣混在一起。天空低得像壓在山頂。整座島沒有穹頂，沒有軌道，沒有政權標誌，也沒有任何配額廣播。

只有海，黑石，火山。

Zorina站在灘上，忽然感到一種荒謬的安靜。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飛行艙主系統死了，個人終端無訊號，行政通訊無法連接。她回到艙內翻找物資，找到一個受損的備援定位器。那是舊制式，靠低軌殘存信號與地磁讀數交叉定位，速度慢得可笑，但不需要主網授權。

她拆開外殼，用手動電容重新接線。

定位器亮了一下，又熄滅。

她咬住手套，把第三組線拔出來，直接接入飛行艙殘餘電池。

小螢幕終於吐出一行不穩定的字。

【Locating ……】

風從破艙口灌進來，Zorina抬頭望向火山。

山體黑而沉默，雲層在半腰流動。她越看越覺得那座山不是死物。它像一個垂首等待太久的人，終於等到某個遲來的腳步聲。

定位器發出短促鳴音。

【Location： Tristan da Cunha】

Zorina盯着那串字。

特里斯坦——達庫尼亞。

她在地理資料裡見過這個名字。一座偏遠火山島，隸屬不列顛海外殘餘管制序列，人口極少, 由於缺乏管制, 能源缺乏, 數年前的人口素描報告已經達至雙位數。行政重要性近乎零。3911年，它在世界配額地圖上幾乎只是灰點，

她本應感到陌生，但那個名字在她眼中亮起時，身體深處某個地方忽然一痛。

不是傷口，是記憶的痛。

她聽見一聲極低的轟鳴。

起初她以為是火山活動。

下一秒，腳下黑石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震動太有節奏，像一座巨大機械在地下恢復呼吸。草坡上的碎石一顆顆浮起，又落下。空氣中出現細微的金色光點，像熔岩冷卻前濺出的火星，卻沒有溫度。

她後退一步。

地面忽然消失,不是裂開，而是失重。

她的身體被一股從火山內部伸出的引力拉住，整個人向下墜去。黑石灘、飛行艙、灰色天空瞬間遠離。她沒有跌入洞口，因為洞口不是打開在地面，而像整座島的物理規則突然讓出一條路。

她穿過岩層 … 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這不可能。

可岩石在她身邊像水一樣分開，又像光一樣穿透她的皮膚。黑色玄武岩內部湧出無數金色細絲，那些細絲像火山熔脈，卻細得如髮，密得如雨。它們纏上她的手腕、頸項、胸口、額心，沒有灼燒，沒有割裂，反而像某種回歸身體的血。

Zorina想掙扎，卻發現自己不能動。

金色細絲湧入她的皮膚。

一瞬間，她看見許多不屬於她的畫面。

一片沒有城市的海岸，一群圍着火的人。

一隻很小的人類手掌，小心翼翼碰向一團被保護起來的光。

一個長髮身影站在高處，看着千萬年後仍未誕生的城市，眼中有無法命名的哀傷。

畫面太快，像碎裂的星群。她抓不住任何一幅。沒有完整記憶浮現，沒有名字，沒有真相。只有一種模糊到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像她曾經把某件極重要的東西藏在這裡，藏到連自己也忘了。

她穿過火山內部，穿過黑暗。

穿過一層又一層比人類歷史更古老的石。

最後，失重感消失。

Zorina跌落在一片平整的石地上，膝蓋撞出劇痛。她喘着氣抬頭，看見前方立着一面巨大的石牆。

那不是自然岩壁。它高得看不見頂，寬得像山本身的剖面。表面黑而細密，沒有任何雕刻，卻有一種不屬於石頭的平滑。牆前沒有門，沒有鎖，沒有文字，也沒有任何人類能理解的開關。

可她知道，這是一道門。她不知道自己怎樣知道。

她只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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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着膝蓋站起來，向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段被封存的過去上。她的傷口還在流血，飛行服破裂，額角血跡滑過眼尾。她本應先尋找出口，尋找通訊，尋找生還方法。

但她沒有，她被那面石牆吸引。

或者不是吸引，是認出。

她走到石牆前，伸出右手，指尖在半空停住。

夢中的畫面與眼前重疊。那面石壁，那些金色細絲，那種從骨頭裡傳來的等待。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第一次站在這裡。

至少身體及靈魂不是。

她將手掌按在石牆一處毫不起眼的凹陷上。

起初，甚麼也沒有發生。

然後，整面牆深處亮起第一條金線。

那條金線從她掌心下方生長出來，像沉睡萬年的根終於碰到水。第二條，第三條，第一百條，第一千條。無數紋路從石牆內部浮現，向四周擴散，交纏成圓環、螺旋、星圖與近似血管的結構。

整座地下空間被金光照亮。

Zorina聽見石牆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不是聲音，是確認。

她面前的空氣浮現出一行文字。

那不是不列顛文，漢字，甚至不是任何她學過的語言。

但她看懂了。

【記憶紋路吻合。】

【生命徵象確認。】

【原授權者回歸。】

她的呼吸停住。

最後一行字慢慢浮現變成了人類的文字，像有人隔着五千年的黑暗，把一盞燈交回她手中，又或是刻意要人類感知它存在一樣的提示。

【Identity Confirmed】

【Abbas Archive Open】

「亞達文明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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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牆無聲裂開。

沒有塵埃，沒有齒輪，沒有機械摩擦。黑色石面像液體一樣向兩側退去，露出門後一片遼闊而幽深的空間。無數透明薄片懸浮在空中，像一整座由光組成的書架。遠處有地熱般的紅光緩慢脈動，牆壁上金色紋路如活物呼吸。

Zorina站在門前，忽然感到眼眶發熱。

她不知道為甚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為誰難過。

門後的黑暗深處，有一塊透明晶片自行亮起。

上面浮現出一段殘缺的影像。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長髮身影站在同一面牆前，聲音微弱，像即將耗盡所有生命。

「若你看見這裡……」

影像斷了一下。

「不要一次相信我留下的一切。」

「也不要一次記起你是誰。」

Zorina僵在原地。

那聲音很陌生。

又熟悉得讓她心臟疼痛。

影像中的人抬起頭，似乎望向她所在的位置。明明隔着漫長歲月，Zorina卻有一瞬間覺得，那雙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真相太重，你要一層一層承受。」

透明晶片熄滅。

地下空間恢復寂靜。

Zorina站在石門前，額角的血順着臉頰落下，滴在黑色石地上。血珠接觸地面的瞬間，地面浮現出三條交纏的金色記憶紋路，像某種古老國徽的雛形。

她低頭看着那紋路。

不知為何，一句話從她心底浮起。

不是記憶，不是夢。

更像一個她曾經親手刻下、又親手封住的誓言。

城市可以亡。

文明不能亡。

身後，石牆緩緩合攏。

她已經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而在遙遠的不列顛，Atlas盯着突然消失的航線訊號，第一次失去了所有數據判斷。

螢幕上只剩最後一個坐標殘影。

南大西洋，一座幾乎被世界忘記的火山島。

他沉默數秒，伸手關掉配額署主網監察，打開一條舊香城時代遺留下來的非法通訊鏈。

「星瀾，」他低聲說，「你到底跌咗去邊？」

無人回答，只有數據殘影中，一點細微金光閃了一下。

像地球深處，有甚麼東西終於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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