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五十七章《今晚不談明天》

聯誼大廳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吵過了。

原本整齊排在兩側的桌椅，全被拖到了大廳中央。

幾盞平時捨不得全開的吊燈也全部亮著，將下方一張張喝得發紅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圍在一起打牌。

牌才剛落到桌上，幾隻手便同時伸了出去，叫罵聲跟著炸開。

旁邊的牌九桌更擠。

有人彎著腰死死盯著莊家手裡的牌，有人端著酒杯站在後面，明明連桌角都看不見，喊得卻比誰都大聲。

大廳另一頭，一名士兵正握著麥克風，扯著嗓子唱一首舊時代的歌。

音響不知道壞了多少年。

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唱到高處時還會炸出一陣刺耳雜音。

可沒人在意。

有人跟著唱。

有人拿酒瓶敲著桌面打拍子。

更多人根本記不住歌詞，只等副歌一到，便舉起酒杯跟著亂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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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大廳中央的位置，另一張桌子被圍得水洩不通。

瘦猴坐在正中間，單手按著骰盅。

銅錘站在他身旁，兩手撐著桌面，嗓門幾乎蓋過遠處的歌聲。

「買定離手！」

「輸了別賴！」

桌邊幾名士兵紛紛把東西推了出去。

有人押了半杯酒。

有人放下兩包花生。

還有人掏遍口袋，最後只摸出一塊沒拆封的肉乾。

瘦猴等所有人的手都收回去，才慢慢掀開骰盅。

三顆骰子整齊停在桌面。

六。

桌邊先是安靜了一瞬。

銅錘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豹子！」

「通殺！」

下一刻，叫罵聲幾乎掀翻整張桌子。

瘦猴面不改色地伸出雙手，將桌上的酒、花生和肉乾全往自己面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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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周塵、石牙和小鵲三個人擠在一張矮桌前。

桌上沒有酒。

只有三瓶汽水、幾包拆開的零食和一小碟肉乾。

小鵲捧著汽水瓶喝了一口。

細密的氣泡沿著瓶口往上冒。

她低頭看了看，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石牙趁她沒注意，伸手拿走盤子裡最大的一塊肉乾。

小鵲一轉頭，立刻發現了。

「你每次都拿最大的。」

石牙已經咬了一口。

「手快。」

小鵲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拿走了他的汽水。

石牙嘴裡的動作停住。

「那是我的。」

小鵲把瓶子抱進懷裡。

「手快。」

周塵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起來。

石牙盯著她看了片刻，最後把剩下的肉乾掰下一半，放到她面前。

小鵲這才把汽水推回去。

「早這樣不就好了。」

石牙拿回汽水，瞥了她一眼。

「妳這手速跟瘦猴叔叔有得拚。」

「該不會已經拜他為師了吧？」

小鵲朝他吐了吐舌頭。

「略——」

周塵坐在兩人中間，笑得連手裡的汽水都差點灑了出來。

—

骰子桌旁的喧鬧仍沒停。

鐵臂坐在稍外側的位置，手裡端著一只盛了半杯酒的鐵杯。

魯鋒從人群後方擠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他今晚已經喝過幾輪，眼底帶著幾分酒意，說話卻還算清楚。

「老鐵。」

鐵臂轉頭看他。

「幹嘛？」

魯鋒端著酒杯，沉默片刻。

「說句真話。」

「這幾天找你打了幾次。」

「老子一次都沒贏。」

魯鋒停了一下。

「你——是真的強。」

鐵臂看了他一會兒。

「你喝多了？」

魯鋒瞪了他一眼。

「才這點酒，老子還醉不了。」

「這幾天啊，我已經想到一招對付你了。」

鐵臂眉頭一抬。

「什麼招？」

魯鋒將酒杯伸到他面前。

「現在告訴你，我還打個屁。」

「明天一起活著回來。」

「回來以後，再打一場。」

鐵臂低頭看了一眼伸到面前的杯子。

隨後抬起自己的，和他碰了一下。

「行。」

魯鋒嘴角揚起。

「這次我肯定贏。」

鐵臂仰頭喝了一口。

「先活著回來再吹。」

兩只鐵杯碰出的輕響，很快便被四周的笑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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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的角落裡，老槍獨自坐著。

長槍斜靠在身側，槍托就在他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他一手握著啤酒瓶，偶爾喝上一口，目光始終落在周塵三人那張矮桌上。

小鵲像是察覺到父親的視線，轉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舉起手裡的汽水瓶。

老槍沒有說話。

只將啤酒朝她抬了一下。

不遠處，老秦正和妻子阿蕓坐在一起。

阿蕓低頭剝著花生。

剝好一顆，便隨手丟進老秦面前的小碟裡。

老秦端著酒杯，卻沒有立刻喝，只側頭看了她一眼。

阿蕓很快便察覺到了。

「看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你都看一晚上了。」

老秦笑了笑，將酒杯朝她伸了過去。

阿蕓瞥了他一眼，最後還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另一側，沈既明正陪梁伯坐在一張小桌旁。

梁伯杯裡的酒還沒喝完，嘴裡已經第三次提到明早的裝備檢查。

「三號機左腿那個限位扣——」

沈既明打斷他。

「梁叔。」

「今晚能不能先不談工作？」

梁伯看了他一眼。

沈既明端著杯子，沒有退讓。

梁伯看了他片刻，終於抬起酒杯。

「行。」

「今晚就喝個痛快。」

沈既明立刻與他碰杯。

不遠處，梁小滿正和幾名工程區與醫療站的女性坐在一起吃東西。

有人不知道說了什麼，桌邊頓時笑成一片。

梁小滿也跟著笑了。

只是拿起食物時，仍忍不住往父親那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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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另一頭，那名霸著麥克風的士兵剛唱完第三首，正準備再點一首。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把麥克風搶了過去。

杜衡端著酒杯站在旁邊。

他挑起左眉，那道舊疤也跟著動了一下。

「你都唱三首了。」

「換人。」

那名士兵不肯鬆手。

「你會唱嗎？」

杜衡一把將麥克風抽了回來。

「都給我聽好了。」

「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歌神。」

音樂很快響起。

杜衡第一句便慢了半拍。

大廳裡立刻噓聲四起。

杜衡面不改色地抬手指向眾人。

「閉嘴。」

「副歌再跟。」

噓聲頓時變成一片大笑。

可等副歌真的響起時，整個大廳還是跟著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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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聯誼大廳外的主廊上，顧沉舟正與羅峻並肩走來。

羅峻手裡還拿著一張剛送回來的觀察記錄。

「兵工廠上空又多了幾道掃描光。」

「下午還有一支機器隊伍從北側進去，到現在都沒出來。」

顧沉舟接過記錄，低頭掃了一眼。

「我們偵查時鬧出的動靜太大。」

「它們增兵，也在預料之中。」

羅峻道：

「原本幾條撤退路線，明早恐怕都得重新確認。」

「照增兵後的情況準備。」

顧沉舟將記錄折起來。

「外圍搜索隊提前五分鐘撤。」

「不管裡面打成什麼樣，都不准戀戰。」

羅峻點頭。

「明白。」

兩人走到聯誼大廳門口時，裡面的歌聲正好傳了出來。

杜衡明顯又唱錯了一句。

四周的笑聲、噓聲和叫好聲混在一起，隔著厚重的門板都壓不住。

顧沉舟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羅峻的肩膀。

「行了。」

「去跟他們一起玩吧。」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羅峻朝大廳裡看了一眼。

「你不進去？」

顧沉舟也順著門縫往裡望了望。

隨後笑著搖了搖頭。

「我去了，他們就玩不開了。」

說完，他將那張觀察記錄收進外套，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羅峻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最後還是推開大門，走進那片歌聲與笑聲裡。

—

訓練場裡，卻聽不見半點歌聲。

只有長棍破風的銳響，一次次撞在空曠場地中。

沈青禾雙手握棍，一步逼近。

棍身先從右側橫掃，逼向葉玉旋腰間。

葉玉旋豎棍一攔。

啪！

兩根長棍重重撞在一起。

沈青禾手腕一轉，原本橫掃的棍勢陡然往下，直壓葉玉旋持棍的手腕。

葉玉旋沒有硬撐。

她順著力道後撤半步，棍尾一沉，前端卻沿著沈青禾的棍身迅速滑了上去。

沈青禾立刻收棍。

葉玉旋手中的長棍卻已經往前一送。

棍頭直取她胸口。

沈青禾側身避開，回手便是一記斜劈。

葉玉旋腳下一轉。

長棍貼著肩側掠過。

下一瞬，她雙手前後錯開，棍身在掌中猛地一旋。

啪！

沈青禾手裡的長棍被當場盪開。

還沒等她重新握穩，葉玉旋已經踏進她身前，棍尾先撞向她的膝側。

沈青禾急忙收腿。

葉玉旋手腕再轉。

原本壓低的棍頭驟然抬起，從她身前劃過一道短弧，穩穩停在她喉前。

沈青禾的動作僵住。

棍頭距離她的喉嚨，只剩不到兩寸。

她低頭看了一眼。

葉玉旋卻沒有就此收手。

棍身往旁邊一壓，扣住沈青禾尚未收回的長棍，順勢往下一帶。

沈青禾手腕一麻。

長棍脫手落地。

還沒等棍身彈起，葉玉旋的棍尾已經抵在她肩前，將她整個人壓得往後退了半步。

沈青禾站穩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又輸了。」

葉玉旋這才收回長棍。

沈青禾彎腰撿起自己的棍子，目光卻仍停在她手上。

「妳的拳腳厲害也就算了。」

「怎麼連槍法也這麼厲害？」

葉玉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長棍。

剛才那些攔、拿、扎、纏，早已不是普通棍法。

即使棍頭沒有槍刃，落在她手裡，依舊像一桿真正的長槍。

「小時候學過。」

沈青禾抬起頭。

「妳爸教的？」

葉玉旋搖了搖頭。

「我爸隊裡有個叔叔。」

「他是我爸的副隊長。」

她停了一下。

「論長槍，他是我見過最強的人。」

「我從沒見他輸過。」

「小時候，就是他帶著我練的。」

葉玉旋轉身走向兵器架，將長棍放了回去。

沈青禾看著她的背影，正想再問，遠處主廊裡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歌聲。

不知道是誰又唱錯了拍。

隔著幾道牆，依舊能聽見聯誼大廳裡爆開的笑聲。

葉玉旋轉頭看向沈青禾。

「練了這麼久，也累了吧？」

沈青禾活動了一下被震得發麻的手腕。

「還好。」

葉玉旋沒有拆穿她。

她走到牆邊，彎腰拿起預先放在那裡的兩瓶啤酒，隨手將其中一瓶拋了過去。

沈青禾連忙伸手接住。

「妳早就準備好了？」

「總不能真的一整晚都在這裡打。」

葉玉旋在牆邊坐下，擰開瓶蓋。

沈青禾也拿著酒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兩人碰了一下酒瓶，各自喝了一口。

訓練場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模糊的歌聲，偶爾穿過主廊傳來。

葉玉旋靠著牆，側頭看了她一眼。

「妳家人呢？」

沈青禾握著酒瓶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媽都在西嶽。」

葉玉旋眼底驟然一緊。

西嶽。

那正位於第六避難所的防區內。

沈青禾沒有注意到她一瞬間的異樣，只低頭看著瓶中的酒。

「天火日之後就失去聯繫了。」

「這段時間，我託出去的搜索隊問過不少人，也查過各地送來的名冊。」

她停了一下。

「到現在都還沒消息。」

葉玉旋沒有立刻開口。

第六避難所已經徹底失聯。

沒有求援，沒有回訊，也沒有任何倖存者帶出確切消息。

這些話，她一句也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葉玉旋抬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別先往壞處想。」

葉玉旋看向她。

「或許再過一陣子，等外面的情況穩定下來，就能聯繫上了。」

沈青禾安靜片刻，輕輕點了下頭。

「嗯。」

她沒有再說下去。

葉玉旋也沒有。

兩人只是靠著冰冷的牆面，再次舉起酒瓶，各自喝了一口。

遠處的歌聲仍在繼續。

這一次，歌聲沒有再被笑聲打斷。

過了一會兒，沈青禾晃了晃手裡的酒瓶。

「快沒了。」

葉玉旋朝聯誼大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吧。」

沈青禾抬起頭。

「回大廳？」

「嗯。」

葉玉旋撐著地面站起身。

「今晚就別待在這裡了。」

「去跟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隨即笑了笑，也跟著站起身。

兩人並肩走出訓練場。

越靠近聯誼大廳，歌聲便越來越清楚。

—

骰盅重重扣在桌面的聲音從裡面傳來，緊接著便是銅錘扯開嗓門的吆喝。

「買定離手！」

「這把翻本了！」

下一刻，瘦猴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

「拿什麼翻？」

「你們還有東西下注嗎？」

大廳裡頓時又是一片叫罵與大笑。

葉玉旋推開門。

熱氣、酒味與喧鬧聲迎面湧來。

有人看見她們，立刻舉起酒杯。

「旋姐！」

「青禾，這邊還有位置！」

「快來，瘦猴今晚都快把大家贏光了！」

瘦猴坐在骰桌後，面前已經堆滿花生、肉乾和幾瓶酒。

他抬頭看了一眼。

「什麼叫快？」

「他們的身家都在我這了。」

銅錘立刻一掌拍在桌上。

「聽見了吧！」

「想拿回去，繼續下注！」

四周頓時又是一片叫罵和大笑。

葉玉旋站在門口，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臉。

骰桌前的瘦猴和銅錘。

仍坐在一起喝酒的鐵臂與魯鋒。

靠牆獨坐的老槍。

並肩坐著的老秦與阿蕓。

麥克風前的杜衡，以及剛走進人群不久的羅峻。

還有梁伯、沈既明、梁小滿，以及擠在矮桌旁喝著汽水的周塵、石牙和小鵲。

沈青禾先一步走進人群。

葉玉旋也沒有在門口停留太久。

她拿著酒瓶，走進那片歌聲與笑聲裡。

今晚，桌邊一個人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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