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四十二章《影林城》

車隊是在傍晚前看見影林城的。

最先開口的人，不是灰狼。

是梁伯。

他坐在車邊上，原本正低頭檢查固定在車側的工具包，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抬頭往前看了一眼。

灰霧很低。

遠處山勢從兩側慢慢收攏，像兩道沉默的牆，把一片殘破城區扣在山凹深處。

梁伯看了很久，才轉頭看向老秦。

「快到了。」

老秦本來正靠在車側，手裡捏著一塊折好的布。

聽見這句，他手指停住。

梁伯抬了抬下巴。

「影林城。」

「再往前，就是你故鄉了。」

老秦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他眼裡像是有光亮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壓著疲憊的光。

而是人在黑路裡走了太久，忽然看見遠處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一點燈。

「影林……」

他低聲念了一遍。

聲音很輕，卻急得連尾音都沒能壓穩。

他往前坐了些，手指抓住車沿，目光死死望向那片山凹。

「真的到了？」

梁伯看了他一眼。

「還沒進城。」

「但快了。」

老秦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盯著前方。

影林山脈壓在灰霧裡，山勢從兩側合攏，前方只剩一條較寬的谷口通向外界。

灰狼說過，那地方叫翠風谷。

從荒野往影林城走，幾乎都得先過那道谷口。

老秦看著那裡，胸口起伏慢慢變重。

「阿蕓……」

「小禾……」

兩個名字從他嘴裡落出來時，周塵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老秦的太太和兒子。

一路上，老秦很少主動提起。

不是不想。

更像是不敢。

可現在，影林城真的在前方了。

他終於離那兩個名字近了一點。

也因此，連害怕都跟著近了。

老秦抓著車沿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們應該還活著吧？」

這句話不像是在問誰。

更像是他怕自己不說出口，就會被心裡那點恐懼壓垮。

車輪壓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梁伯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拍胸口保證。

這種事，誰都保證不了。

天火日之後，沒有哪一句「一定」是真正靠得住的。

可他還是開口了。

「會的。」

老秦轉頭看他。

梁伯聲音不高。

「第三避難所那麼大。」

「影林城又不是灰河那種小地方。」

他停了停，像是在說給老秦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影林城當時是正規避難序列，反應總比灰河那種地方快。」

「你太太和兒子會在。」

「我女兒也會在。」

老秦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只擠出一個很低的字。

「嗯。」

葉玉旋站在車側邊，手扶著車架，沒有立刻插話。

她知道梁伯不是單純安慰老秦。

他是在用同一句話撐住兩個人。

撐住老秦。

也撐住自己。

她看著遠處那片山凹，片刻後才開口。

「會見到的。」

老秦抬眼看她。

他其實知道，這句話裡有安慰。

末日裡沒有人能替誰保證一定。

可他還是慢慢點了下頭。

有些話，就算明知道可能只是安慰，人也還是得抓住。

不抓住，就走不到門前。

車隊繼續往前。

—

周塵坐在車後側，手指扣著車沿，遠遠望著影林城。

那不是灰河。

灰河是塌下去的。

是散的，是病的，是每一條巷子裡都像藏著人快活不下去的味道。

可眼前的影林城不一樣。

它雖然也破。

城外幾條高架橋斷在山口前，橋面像折斷的骨頭橫在半空，斷裂鋼纜垂下來，被山風吹得一下一下晃動。

幾棟高樓只剩半截，外牆焦黑，窗框空洞，像被火掏空後留下的殼。

可那些殘樓仍立在山凹裡。

山勢從兩側合攏，灰霧壓在城上，遠遠看去，整座城像被影林山脈抱在懷裡。

哪怕只剩廢墟，也還能看出它以前應該很大、很漂亮。

石牙也趴在車邊往外看，眼睛睜得很大。

「這地方……比灰河大好多。」

周塵點了下頭。

他的目光從斷橋、殘樓、乾裂河道一路看過去，最後停在山凹深處。

「以前應該很好看吧？」

灰狼聽見這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原本坐在車側邊，手裡按著通訊板，正準備給前方入口哨點打手勢。

可聽到周塵這句，他的手停了一下。

灰狼看了周塵，又看了看石牙。

過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裡有一點驕傲。

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應該。」

他抬手指向遠處那片被灰霧壓住的山城。

「這本來就是一座很漂亮的山城。」

「在天火日之前。」

幾個人都看向他。

灰狼靠在車側，聲音難得放慢了些。

「以前的影林城，可是很有名。」

「山抱著城，城藏在谷裡，前面就是翠風谷。」

「天氣好的時候，山風從谷口吹進來，一整座城都是濕冷的樹味。」

他指向右側那片斷樓。

「那邊以前是觀景街。」

「晚上燈一亮，從山上往下看，整片城像嵌在山凹裡的星星。」

「還有那邊。」

他又指向更遠處一條早已乾裂的河道。

「以前有水。」

「不大，但很清澈。」

「春天的時候，河邊一排樹開花，風一吹，花瓣會一路飄到老街口。」

周塵聽得有些出神。

他看著眼前那些焦黑樓體、斷橋和空洞的窗框，很難把灰狼口中的影林城，和眼前這片廢墟連在一起。

石牙也愣了愣。

「這裡以前……這麼好？」

灰狼笑了一下。

「好啊。」

「以前很多人叫它最美山城。」

「可不是吹出來的。」

這一次，那點笑很快就淡了。

「我小時候還嫌這地方太小，山太多，路太繞，出去一趟麻煩得要命。」

他低頭看了一眼車邊滾過的碎石。

「後來才知道，那些我嫌過的小路、舊樓、繞來繞去的山道，都回不來了。」

梁伯坐在車邊上，慢慢點了下頭。

「他沒亂說。」

眾人轉頭看他。

梁伯手搭在工具包上，眼皮微垂，像是從灰霧裡翻出一點很遠的記憶。

「我年輕時來過幾次。」

「那時候翠風谷外面有觀光車，山道邊一排小店，賣熱茶、烤栗子，還有一種用山泉水做的涼粉。」

他抬頭看向那些斷樓。

「晚上燈是真的漂亮。」

「山裡一圈黑，城裡一圈亮。」

「像把星星都裝進谷底了。」

老秦忽然開口。

「涼粉在老街口第二個巷子。」

眾人又看向他。

老秦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廢路，落在遠處那片山凹裡，像是想從焦黑樓體和歪斜高架之間，找回一條早就不在的街。

「第一個巷子賣的是烤餅。」

「第二個巷子才是涼粉。」

他聲音不高，握著車沿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夏天晚上，人很多。」

「河邊都是燈。」

「小禾小時候，最喜歡站在橋上看水。」

灰狼看著他。

「你也是影林人？」

老秦點了下頭。

「嗯。」

他停了一下。

「天火日那天，我不在家。」

這句話落下後，車上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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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時，遠處城區深處，忽然有一道淡藍色的光掃過半截高樓。

很淡。

隔著灰霧，像一條冷冰冰的細線。

可那光一出現，灰狼臉上的笑意立刻收了。

葉玉旋也抬了一下眼。

那道藍光從一棟斷樓外牆上滑過，又慢慢移向另一片塌陷的街區。

不是第三避難所的燈。

是 E-7 浮游眼。

隔得很遠，聽不見懸浮環的聲音。

可那種掃描光，現在沒有人會認錯。

周塵聲音一下壓低。

「那是……浮游眼？」

灰狼點了一下頭。

「在遠處巡邏。」

他把聲音壓低了些。

「不用慌，離我們還遠。」

「影林城地面現在還很危險。」

「真正能住人的地方，在山裡。」

「我們走的是通往第三避難所的暗道。」

「平時不會有機器巡到這裡。」

石牙往車裡縮了半寸。

剛才聽見觀景街、河燈和老街口時，他還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可現在那道藍光一掃過去，他才想起來，這裡已經不是曾經的世界。

是 Aegis 會一直巡邏的廢墟。

周塵也沒有再問。

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片山城，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灰狼剛才說的那些燈、那些水、那些開花的樹，現在都被灰霧和藍光蓋住了。

灰狼重新看向前方那些破掉的高樓，眼底那點驕傲慢慢被別的東西蓋住。

「天火日那天，城裡很多人根本來不及進地下。」

「有些人還在學校。」

「有些人在醫院。」

「有些人在翠風谷外的路上堵著。」

他吸了一口氣。

「等我們把外層門重新打開，能找回來的，就只剩很少一部分。」

鐵臂原本抱著手臂坐在車尾。

聽到這裡，他沒有再四處打量，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鋼鏈。

銅錘低聲罵了一句。

「該死的 Aegis。」

瘦猴沒有接笑。

他看著遠處焦黑的樓群，嘴角那點平時掛著的油滑，也一點點沒了。

「哪座城不是這樣。」

他聲音很輕。

「天火砸下來的時候，誰管你以前有多漂亮。」

石牙咬了咬牙。

「所以才該怪 Aegis。」

「不是它，哪來什麼天火日。」

周塵沒有說話。

他想起深空訊號中心那一夜。

想起母親倒下去時，屋裡的火光。

想起那些機器從黑暗裡走出來的聲音。

他手指慢慢扣緊車沿，指節有些發白。

老秦也沒有再說話。

越靠近影林城，他越想見到阿蕓和小禾。

也越怕最後聽見的，不是他想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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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只是扶著車架，靜靜看著影林城。

看著那片灰霧裡的山凹、斷樓、乾裂河道，和遠處尚未完全消失的藍光。

她認識的影林，不是灰狼口中那座舊世界的山城。

也不是眼前這片還被 Aegis 藍光掃過的廢墟。

她認識的，是後來的影林。

是第三避難所外防線一點點推開後，重新接回人聲、火光、工坊聲和巡邏腳步的影林。

那時候，她還叫葉璇。

從第五避難所一路逃到這裡後，她在影林生活了很久。

她知道哪條地下廊冬天最冷，也知道水處理層外那段坡道，每到夜裡總會響起巡邏靴底踩過鐵板的聲音。

也知道哪個觀測口，能看見翠風谷的第一道晨光。

那道晨光，她見過很多次。

有時是任務結束後。

有時是整夜奔襲回來，身上還帶著灰、血和沒散乾淨的火藥味。

她和葉塵常在那個觀測口前停一下。

不一定說話。

只是看著第一線晨光從翠風谷方向慢慢爬進來，照在第三避難所外牆斑駁的鋼板上。

那一刻，至少代表他們又活著回來了。

葉玉旋想到這裡，手指在車架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轉頭看了周塵一眼。

少年還坐在車後側，正望著遠處那片尚未長成她記憶模樣的影林城。

他的側臉還很稚嫩。

眼裡也還沒有後來那些被戰火磨出來的東西。

葉玉旋看著他，心裡有一瞬間很軟。

那是她從天火日那一夜救下來的孩子。

是她一路帶著、護著，看著他一點點學會在末日裡活下去的人。

像親人。

也像弟弟。

可他不是葉塵。

葉塵是那個陪她走過很多年末日的人。

是那個和她一起從無數次任務裡回來，沉默站在觀測口前等天亮的人。

是那個她在回不去的最後一刻，仍然想把一句話託人帶回去的人。

她愛的是那個葉塵。

從來都只是那個葉塵。

葉玉旋很快收回目光。

眼前的周塵就是周塵。

是她救下來的孩子。

也是她一路護到這裡的人。

所以她會護著他。

會帶他走進第三避難所。

也會盡力讓這個孩子不要太早被末日磨成她記憶裡那個沉默的人。

這從來不是替代。

也不是等待。

那只是她答應過自己，要把眼前這個孩子好好帶下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條時間線裡，不必再出現那個沉默到讓人心疼的葉塵。

因為她太清楚，那個名字背後，藏著多少失去、多少死別，多少明明不該由一個人扛下的東西。

所以她寧願眼前這個孩子永遠只是周塵。

也不必把所有人的期望，都背到自己肩上。

—

車隊就在這樣的低聲交談裡，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再大聲說話。

灰狼偶爾指一下遠處某條已經塌掉的街，說那裡以前是市場。

梁伯接一句，說他記得那邊有家賣熱茶的小店。

老秦聽見了，便低聲補上一句，那家店旁邊以前有座石橋，夏天晚上很多孩子會趴在橋欄上看水。

周塵和石牙聽著，偶爾抬頭看向那些焦黑的樓。

鐵臂、銅錘和瘦猴也難得安靜。

遠處的掃描藍光時隱時現，隔著灰霧在廢城深處緩慢掃過。

每當那道光亮起，車上的聲音就會低下去一些。

等它消失，灰狼才繼續壓著聲音說下一句。

不知過了多久，影林城的主街已經被車隊甩在左後方。

兩台運輸車沒有真正進入城區深處，而是沿著山腳外側慢慢繞行。

路越走越窄。

一側是被戰火熏黑的山壁，另一側是塌了一半的舊樓和碎裂護坡。

地上滿是碎玻璃、斷鋼筋和乾掉的泥痕。

前車司機把車速壓得很低，輪子碾過碎石時，只發出一陣細碎的咯吱聲。

灰狼這時才收起剛才談起舊城時的神情，抬手按住通訊板。

「快到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低很多。

眾人也跟著安靜下來。

前方山壁下，幾輛燒毀的貨車斜斜堆在一起，旁邊還倒著半截舊路牌。

遠遠看去，那裡只是山腳下一處普通塌方。

沒有門。

沒有燈。

也沒有任何能讓人看出入口的東西。

灰狼抬起手，朝左側一扇破窗打了個手勢。

破窗後方，一塊灰布被人輕輕拉開半寸。

又很快放下。

接著，貨車殘骸後方傳來一聲很低的哨音。

那聲音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幾乎會被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蓋掉。

灰狼跳下車，抬起雙手，讓暗處的人看見自己空著的掌心。

「灰狼隊。」

陰影裡，有人低聲回了一句。

「回來得比預定晚。」

灰狼看了看身後的車隊。

「路上出了事。」

守衛的目光掃過葉玉旋、周塵、石牙，又掃過車廂裡擠著的鐵臂幾人，最後落在那些陌生武器、行李和滿身灰血的外來者身上。

「多了不少人。」

灰狼道：

「翠風谷外救回來的。」

陰影裡那人沒有立刻讓路。

他的目光又在那些陌生武器、行李和滿身灰血的外來者身上停了一圈。

「外來人員入所，要先通報。」

灰狼點頭。

「照規矩。」

那人這才轉身，快步往暗口深處跑去。

片刻後，那幾輛燒毀貨車後方傳來沉悶的機械聲。

一整面原本看起來像塌方碎牆的山壁，竟緩緩向內退開了一道縫。

冷暗的風從裡面吹出來。

帶著地下金屬、潮氣和消毒藥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塵下意識坐直了一些。

他想起北嶺。

想起那座藏在山體與地下深處的國家級避難所。

原來第三避難所，也和北嶺一樣，是藏進山體與地下深處的國家級碉堡。

只是它比周塵想像中更深、更大，也藏得更安靜。

影林城那些焦黑的樓、乾裂的河道、被灰霧壓住的舊街，都只是露在外面的殼。

真正能讓人活下去的地方，在山裡。

在這片廢城背後，被層層岩壁、偽裝暗門和厚重鐵門藏起來的地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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