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三十一章《深空來客》

距離地球數億公里外。

木星軌道之外，一片廣袤深空，長久維持著近乎凝固的沉寂。

遠方的太陽，只剩一點冷白色微光。

木星巨大的輪廓懸在黑暗深處，厚重而遙遠，像一座橫亙於太陽系外側的古老界碑。

直到某一刻。

那片本該空無一物的星空，忽然扭曲了一下。

極遠處，幾點恆星的光被拉成細長白痕，像有什麼龐然之物正從看不見的深處逼近，連它前方的空間都先一步承受不住。

下一瞬。

黑暗猛地向內塌陷。

一道巨大黑影自扭曲的星光中飛掠而出。

它沒有尾焰。

沒有火光。

也沒有任何可以被辨認的推進痕跡。

可它的速度，快得近乎不合常理。

上一瞬還像藏在遙不可及的深空之外，下一瞬，便已掠入太陽系外側，沿著一條冷硬而筆直的軌跡，朝內部疾速逼近。

木星巨大的輪廓，開始落入它的航路側方。

那顆足以容納千餘個地球的氣態巨行星，在這一刻卻只是靜默的背景。

那道黑影沒有偏移。

沒有減緩。

甚至沒有因木星龐大的引力而出現半分偏折。

它只是繼續向前。

像跨越漫長星海之後，終於抵達了一處早已被鎖定的座標。

它前進的方向上。

是太陽。

也是地球。

—

不足二十分鐘後。

那道自木星軌道外闖入的黑影，已逼近地月空域。

直到此刻，它真正的輪廓才逐漸從深空背景裡剝離出來。

那不是隕石，也不像任何人類曾設想過的星際飛船。

它的主體呈現出近似十字、卻更複雜得多的多角星形結構。

四面延展的巨大黑色稜翼彼此咬合，邊緣冷硬、規整，像被某種遠超人類工藝的力量一體鑄成。

若將它放到地表，那道十字般的黑色輪廓，足以覆住一座小型城市最密集的區域。

它看不出艦橋、舷窗，也沒有任何供生命出入的艙門。

整個存在，更像一枚巨大無比的黑色楔釘，經過漫長星海，只為釘入某顆早已被選定的星球。

它的外殼並非純粹漆黑。

當太陽的光從側方掃過時，表面偶爾會浮起暗銀色的冷澤。

而在那些層層交錯的幾何結構之間，還能看見一道道極細的幽暗裂線。

最中央的位置，嵌著一片近乎絕對的黑。

就像一枚尚未睜開的巨大瞳孔，沉默地閉合在整座多角星結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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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的輪廓，很快出現在它前方。

它沿著原本那條冷硬筆直的軌跡，自月球外側飛掠而過。

也就是在這一刻。

它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沒有反向噴流。

也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減速痕跡。

從近乎不可捕捉的高速，驟然落入一種平穩而詭異的滑行。

它仍在向前。

卻不再像先前那樣，撕開深空，扭曲空間。

而是以一種近乎靜止的緩慢姿態，滑入地月之間、仍遠離地球的一段黑暗裡，像終於抵達了第一個必須精確處理的節點。

下一秒。

它外圍一角，無聲開裂。

不是爆破。

也不是艙門展開。

而像某幾塊本就屬於整體結構的黑色稜片，忽然從母體上剝離下來。

一枚。

兩枚。

三枚。

很快，十餘枚細長的黑色棱體懸停在它周圍。

它們體積遠不及母體，卻依舊保持著同樣冷硬、精密的幾何外型，表面沒有燈光，也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用途的標誌。

短暫停滯後。

其中數枚棱體，率先偏轉方向。

它們沒有朝地球而去。

而是沿著太陽與地球之間那條無形的連線，悄無聲息地滑向更深處。

剩下的棱體則留在母體周圍，像尚未散開的碎星，又像等待下一道指令的黑色錨點。

而那枚龐大的多角星形黑影，在完成第一次分離之後，終於緩緩調整了自身角度。

它中央那片閉合般的黑色核心。

開始面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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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

那枚龐大的黑色十字，開始朝地球移動。

起初很慢。

可很快，它逼近地球的速度便開始攀升。

沒有推進噴流，也沒有任何可供辨認的加速痕跡。

它只是沿著既定軌跡，筆直墜入那顆蔚藍行星的引力深處。

不久後。

它切入大氣層。

稀薄的外層氣體被高速擠壓，暗紅色的光沿著黑色稜翼一寸寸亮起。

遠遠望去，像一枚真正的十字星，正從天外墜向人間。

它穿過雲層。

厚重的灰雲被那道暗紅光撕開一線，短暫映亮了下方大片沉寂的大陸。

從高空俯瞰，山脈、廢城、斷裂的道路與乾涸河道，全都籠在天火日後遲遲散不開的灰霧裡。

而那枚十字星沒有停頓。

它只是沿著既定軌跡，從雲層深處劃過，朝大陸西北方落去。

朝西嶽所在的方向。

—

同一時間。

更遠處的灰河廢城西北外圍。

一處被荒草與碎石半掩的舊排水口，忽然從裡面傳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

幾天前，葉玉旋一行才從灰河庇護所下方的暗路進入地下。

那條廢棄已久的排水網，比他們原先想得還要漫長。

有些地段還能勉強直行，有些地方卻早已坍塌，只能繞進更深、更窄的支道。

途中也不是沒有停下來過。

夜裡，他們曾靠在乾燥些的高處短暫休息，分著吃掉帶出來的食物，輪流守著黑暗深處可能傳來的動靜。

地下沒有真正的白天與夜晚。

他們只能靠葉玉旋手上的時間，一點點記著自己究竟在那片潮濕、悶暗、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的地底世界裡待了多久。

而現在。

那段路，終於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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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死多年的鐵柵被人從裡面一點點頂開，卡在縫裡的碎石滾落下來，砸進外頭乾裂的泥地。

石牙先從黑暗裡鑽了出來。

幾日不見地表，即便外頭只是天火日後一貫灰沉壓低的天色，他仍下意識眯起眼，抬手擋了一下。

緊接著，葉玉旋也翻上地面。

她沒有急著站直，只先回身伏到排水口邊，朝下伸出手。

「周塵，先上來。」

下方很快遞出一隻沾著泥水的小手。

葉玉旋穩穩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托住他上臂，將人從狹窄出口帶了出來。

周塵雙腳重新踩上地面的那一刻，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沉沉的排水道，又抬頭望向久違的天幕，胸口像終於鬆開一口悶了幾天的氣。

「石牙，搭把手。」

葉玉旋低聲說。

石牙立刻回過神，蹲到另一側。

接著是梁伯。

他年紀大些，在地下走了幾日，腿腳早已沉得厲害。

葉玉旋在上面拉，石牙在旁邊扶，才把人穩穩接了上來。

梁伯一屁股坐到旁邊碎裂的水泥塊上，低頭喘了好一會兒，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先省下了。

之後是老秦。

老秦靠著排水口旁的斷牆坐穩後，蕭振川才最後一個攀上地面。

葉玉旋這才稍稍直起身。

沒有人立刻說話。

幾天潮濕、悶暗的地下行程，像還沉沉壓在骨頭裡。

就連蕭振川，也只是靠在排水口旁緩了緩呼吸，抬手抹去額角沾上的泥水。

周塵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頭的空氣仍帶著天火日後散不乾淨的灰味，遠稱不上清新。

可至少，不再是下水道裡那股混著鐵鏽、濕泥與腐敗積水的悶濁氣息。

梁伯坐在碎石邊，胸口起伏了幾下，低低吐出一口長氣。

「總算……出來了。」

石牙沒接話，只蹲在一旁，安靜地望著灰沉沉的天空。

也就是這時。

天幕極高處，忽然劃出了一道暗紅色的光。

葉玉旋原本還在低頭整理手套上的泥水，餘光掠到那道異樣光痕時，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

那東西乍看之下，像一顆流星。

可只一眼，她的眉心便微微壓緊。

不對。

那道光墜得太穩了。

不像普通流星一閃即逝，也不像天火日那種從高空密集落下的毀滅火線。

它只有一道。

拖著沉沉的暗紅尾痕，從灰濁天幕深處斜斜劃過，沿著某條異常清晰的軌跡，像是朝遙遠西方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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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也跟著抬起頭。

他臉色微微變了。

「這……」

「該不會新的天火日，又要開始了吧？」

周塵剛鬆下來的肩膀一下繃緊。

石牙也猛地站起身，仰頭盯著那道正在遠去的紅光。

葉玉旋卻很快開口。

「不會。」

她的語氣很肯定。

「天火日只有一次。」

梁伯怔了一下，轉頭看她。

葉玉旋沒有解釋太多，只重新望向天邊。

那道似流星般的暗紅光痕，並沒有朝赤灣方向墜去。

它落向的方位，更偏西北。

葉玉旋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她來自第五避難所。

第五避難所就在西方的赤灣。

若真有這樣一顆異常的「流星」墜入赤灣附近，她不可能毫無印象。

可她的記憶裡，沒有。

既然不是赤灣。

那個方向上，最有可能的，只剩另一處地方。

「看方向……」

葉玉旋低聲開口。

「它像是往西嶽去了。」

蕭振川神情微微一變。

「西嶽？」

葉玉旋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道暗紅光痕逐漸沉向遙遠天際，過了片刻，才補上一句。

「第六避難所所在的方向。」

北嶺第一避難所早就沒了。

那裡是深空訊號爆發後最先失控的原點，天火日降臨時，整座國家級避難所便已被 Aegis 抹除。

其餘幾座避難所，後來多少都傳回過消息。

只有西嶽第六避難所。

沒有求援。

沒有回訊。

也沒有倖存者帶出確切消息。

而現在，那道暗紅流光，正落向西嶽。

—

葉玉旋看了一眼西北方，很快收回目光。

「只是方向相近。」

她語氣重新平穩下來。

「是不是落在西嶽，還不能確定。」

梁伯張了張嘴，像還想再問。

葉玉旋卻已經低頭看向四周。

「先別管它了。」

「我們才剛出來，這裡不適合久留。」

葉玉旋說完，視線轉向蕭振川。

「蕭叔叔，就送到這裡吧。」

蕭振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好。」

「出了灰河外圍，後面的路就不好說了。」

「你們之後得多加小心。」

他頓了頓，又看向周塵和石牙。

「跟緊她，別走散了給姐姐添麻煩。」

周塵用力點了下頭。

石牙也低低應了一聲。

蕭振川看著兩個孩子，神色微微鬆了些。

他抬起手，先在周塵頭上揉了一下，又順手拍了拍石牙的腦袋，嘴角帶起一點淡淡笑意。

「好好長大。」

「說不定以後，還得靠你們呢。」

周塵愣了一下，只是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些。

石牙也怔了怔，抬眼看向蕭振川。

葉玉旋站在一旁，聽見這句，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卻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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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坐在旁邊喘了口氣，聽到這裡，忍不住擺了擺手。

「行了，你就別在這兒瞎操心了。」

「灰河那邊才剛理順一點，誰知道會不會又冒出什麼亂子。」

蕭振川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反駁，最後卻只是失笑著搖了搖頭。

「也是。」

他重新看向葉玉旋。

「那我回去了。」

葉玉旋輕輕點頭。

「院長他們，就麻煩蕭叔叔了。」

蕭振川沒再多說，只重重應了一聲。

「嗯，妳放心。」

片刻後，他轉身走回那處舊排水口旁，扶著鐵柵重新鑽入黑暗深處。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下水道裡，葉玉旋才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將鐵柵重新壓回原位，又抓起散落在旁的碎石與枯枝，一點點遮住剛才被頂開的痕跡。

石牙也跟著過來幫忙。

沒多久，那處出口便重新恢復成一副荒廢多年、無人靠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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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站起身，拍掉掌心沾上的灰泥，先往四周掃了一眼。

排水口外，是灰河廢城真正的邊緣。

身後還能看見遠處城市殘破的輪廓，斷樓與高架橋一層層沉在灰沉天色下，像一片剛從視線裡退去，卻還沒有真正離遠的死地。

而前方，則是一條被野草與碎石侵吞大半的舊路。

路面龜裂，兩側零散倒著鏽蝕護欄和翻覆的貨車殘骸，再往更遠處看去，只剩模糊不清的荒地與低矮廢墟。

石牙站到路旁，朝前看了看。

「從這邊走，再往前繞一段，就能徹底離開灰河外圍。」

葉玉旋點了下頭。

「先走。」

梁伯扶著老秦慢慢站起來。

幾日在地下摸索前進，眾人的體力都消耗得不輕，老秦更還沒完全養回來，腳步明顯比其他人沉些。

周塵見狀，默默走到另一側，替梁伯一起扶住老秦的手臂。

一行人很快離開排水口，沿著那條殘破舊路向前走去。

葉玉旋走在最前面，視線時而掃過道路兩側，時而抬向更遠處。

這條路，她並不陌生。

在她記憶裡，灰河再往這個方向走下去，會逐漸接近一片後來被稱作紅霧的區域。

那裡早已不是普通廢墟，而是被 Aegis 吞下後，重新改造成的巨型工業核心。

不過現在，這個名字還不存在。

葉玉旋也沒有說。

現在的他們，離那裡還遠。

而她也還不能確定，此刻的那片區域，究竟已經被 Aegis 推進到了哪一步。

周塵走在她身後，察覺到她的變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前方。

遠處的地平線上，灰霧壓得很低。

看不見城市。

也看不見山。

只有一片模糊而沉重的陰影，靜靜伏在天地交界處。

像是什麼東西，正等在他們接下來的路上。

葉玉旋沒有回頭。

只在眾人即將走出灰河最後一段殘破外圍時，低聲開口。

「從現在開始，都跟緊。」

「別離開我的視線。」

周塵下意識點頭。

石牙也把原本稍微散開的腳步收了回來。

梁伯與老秦沒有多問，只默默靠近了些。

於是，一行人沿著那條通往荒野深處的舊路，繼續向前。

身後，是灰河。

前方，是尚未被他們真正看清的漫長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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